齐彯与柳凝不约而同凑到窗边,凭栏俯眺——
但见,一绿衣少年张臂拦在街心,正与两列前行开道的部曲对面相峙。
隔了灰衣布甲的部曲,有一衣冠齐楚的官跨坐马上,远远地观望着前方乱象。
“阿父、阿父——”
少年踮起脚,试图看一眼壮汉身后目不旁视的官。
这时候,侍在马侧的老仆偷偷仰面窥了主人脸色,忖想斯须,即跨步走上前呵斥:“你们这些混吃等死的庸奴!还不快把那不长眼的浑小子按住,容他撒野冲撞了家主,且等着和他一齐打死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啊……让我去见阿父,阿母叫我来寻阿父,我找得好辛苦、好辛苦……好容易找到了阿父,你们是谁?凭什么阻我!让开,都让开……”
少年双臂被两个身罩布甲的壮汉死死箍住,任他使尽全部力气也挣脱不得。
眼看有人不知从何扯出块碎布准备堵口。
情急之下,少年猛地张口咬住掣他的手,卯足了劲撕扯,堪堪咬破皮肉前被人发狠推甩开。
他便顺势倒地翻滚两圈,起身还欲往前挤,口里呼喊着最后的希望,“阿父——阿父救我!”
“大人!大人……程大人可还记得故乡孀居的韩十娘?她在黎县等了你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呐!明明相许终生,您赴了前程,便要别妇抛雏、负心薄情了么?”
是韩闵!——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金还未接回韩氏,苏问世暂时没打算拿这对母子做文章,只叫人好吃好喝照看着韩闵。
齐彯目光逡巡,打量过少年的四周,看不到熟悉的面孔,蓦地忖道:“不好!这小子定是偷跑出来的……”得快想法子救人。
才要转身,忽听身旁的人幸灾乐祸似的“啧”了几声。
他不解地看了去,就见柳凝瞪眼咋舌,激切地指那被人围住的少年,问道:“你、你可听见……他他他、他方才……方才唤那人什么?”
“阿父。”齐彯平心静气地答。
“阿父呀?”柳凝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眨了眨眼,手捂着口说:“程尚书同李夫人不是琴瑟和鸣、鸿案相庄么?嘶……他、他几时在外头养得这样大的孩儿?”
齐彯眨眨眼,摇头,“不知。”
“男子三心二意本属常事,可既要在外招惹新欢,怎么也该安置妥帖些才是,完了……完了、完了,今日当街一闹,万人同观,家里那位定是要闻见风声的,哎呀……这孩子活不得啦!”
柳凝似乎心存不忍,直把一双淡眉拧碎,转脸发现身侧的人已不在了。
忙游目追寻齐彯匆忙飞奔下楼的身影,辄作满面愁容,诧声喊道:“欸——人家两父子相认,干你何事?你、你去凑什么热闹?好端端的,可别引火上身呐!”
“你,方才说什么?”绯袍的官打马上前,居高临下地问。
头顶陨雹也似砸来的拳脚忽然停住,少年悲痛愤怒的眼神亮了起来。
吃痛梗起脖子,望向他盼了许多昼夜的人,欣喜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又可怜地唤了声“阿父”。
“不是这句。”那声音冷冷地否道。
少年脸上稍显迟疑,昂首仰望眼前的陌生脸孔,涩讷地说:“大人你为了前程便弃我阿母不顾,负心……薄情!”
“呵,负心?”程仲手指捻须,闻言冷嗤一声,哑然失笑,“你阿母是何人?”
“东郡黎县,韩十娘。”
“程某从未去过东郡,更不识得什么韩十娘,孩子,你认错人了。”
“不!不可能,我从慎县一路寻来,姓程名仲,曾任过慎县令的,就只有尚书台兵曹尚书……大人你了,不会认错的!”
程仲垂目睖瞪,不容置疑道:“你就是认错了。”
“不——”
“程某的乡梓乃是东海郡的永县,尔为何物虫鼠,安敢易吾之乡梓!闪开!”
少年挺身拦在马前,神情受伤又认真,“不,我没有认错,你就是黎县程家二郎程仲,是我的生身父亲,休想抵赖……”
“赏酒不吃吃罚酒的竖子!”
程仲怒盛改色,乜斜着眼,鞭指韩闵道:“尔今中伤朝廷命官,《南旻律》论受笞刑,我今日便亲自掌刑,好叫旁人瞧见得罪本官的下场,以儆效尤。”
说着,执鞭的手扬起,抖开鞭梢径直向少年颈侧挥去。
然而下一瞬,预料中鞭笞皮肉的声音并未响起。
却见斜刺里冲出一蓝衫青年,左手抓住劈空甩来的马鞭,死死攥在掌心,将身护在少年的面前。
“程大人息怒啊……”
齐彯咬牙禁受掌心火辣刺痛,缓缓抬头望向马上眉眼冷硬的人。
程仲手下使劲拽了拽鞭子,却纹丝不动,不快皱眉,“你是何人?看着……有些面善呐。”
“在下,少府考工令齐彯,拜见程尚书。”
齐彯松开手,拢于胸前见礼。
“是你。”程仲捋起鞭梢,眼神锐利得像把快刀,仿佛要剖出眼前人的心来看个究竟,“考工令与这小子有何瓜葛,竟要阻拦程某教训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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