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煊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那场发生在腺体内部的战争，其惨烈程度远超任何他经历过的星舰对决。冰冷与灼热的力量如同两支死敌的军队，在他最脆弱的领域反复冲杀，留下满目疮痍。极致的痛苦曾多次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湮灭。
但总有一道冷冽而坚韧的“壁垒”，一次次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是秦戬。
那道雪松气息构筑的壁垒，起初是强硬的介入，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压意味。但随着时间推移，它开始变化，变得更加耐心，更加……契合。它不再试图强行压制那簇新生的冷焰，而是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为他开辟出狭窄却稳定的通道，引导着他残存的精神力去感知、去理解、去尝试沟通那股几乎将他毁灭的力量。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摸索拼凑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的归位，都伴随着神经末梢的尖锐刺痛。但渐渐地，凌煊发现，当他不再本能地抗拒，而是尝试去“倾听”体内那混乱的交响时，痛楚之中，竟然开始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掌控感。
那簇冷焰，这由残酷改造和自身意志催生出的怪物，并非全然无序。它狂暴，却也……纯粹。它渴望释放，渴望破坏，但也渴望一个能承载它、引导它的“容器”。
而他凌煊，就是这个容器。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星火，在他近乎绝望的意识中燃起。他不再被动地承受，开始主动地，用自己千锤百炼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去雕琢、去约束那团狂暴的能量。每一次细微的引导成功，那冰冷的火焰便会温顺一分，与他精神的连接便紧密一分。
外界，秦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凌煊体内那原本尖锐冲突、几乎要炸裂的信息素场，逐渐趋于一种危险的、却又异常坚韧的平衡。两种顶级Alpha的气息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与缠绕。凌煊那新生的、带着毁灭特质的力量，如同被驯服的凶兽，虽然依旧危险，却开始遵循着某种无形的约束。
监测仪上的数据虽然依旧在警戒线附近徘徊，但那些代表失控的尖锐峰值消失了，曲线变得平缓，甚至偶尔会出现短暂的、趋于正常的波动。
艾琳医官看着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表情。“不可思议……元帅凭借自身意志，初步建立了新的平衡。虽然极其脆弱，但这已经是目前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了。”
秦戬紧握了几天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凌煊，那人依旧昏迷，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痛苦褶皱，似乎淡去了些许。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和更深沉情感的浪潮，无声地席卷了他。
他俯下身，极轻地将一个吻印在凌煊微凉的额头上，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做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就在这时，凌煊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秦戬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他紧紧盯着那双闭合的眼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几秒钟后，在秦戬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错觉时，凌煊的眼睫再次颤动，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了闭眼。适应了片刻，他才再次尝试睁开。
视线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对上了秦戬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黑眸，不再是被痛苦和混乱充斥的深渊，而是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明与冷静，虽然依旧疲惫不堪，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余烬在静静燃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秦戬立刻将吸管杯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温水。
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凌煊缓了缓，才用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吐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他们……怕了。”
不是询问，而是冷静的陈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和一丝历经生死淬炼后、更加冰冷的锋芒。
秦戬看着他，看着这双重新燃起意志火焰的眼睛，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握住凌煊无力垂在床边的手，指尖传递着温热的力度。
“嗯。”秦戬应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所以狗急跳墙了。”
凌煊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周围精密的医疗仪器，最后落回秦戬脸上。“我睡了多久？”
“三天。”秦戬言简意赅，“清洗行动已经开始，拔掉了不少钉子。”
凌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感受着体内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流动。那新生的Alpha气息如同蛰伏的火山，安静地潜伏着，与残存的Omega气息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不再激烈冲突，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身的剧变。
“我的身体……”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不一样了。”
“我知道。”秦戬看着他，眼神深邃，“感觉如何？”
凌煊闭上眼，仔细内视了片刻，才重新睁开，黑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握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双刃剑。很危险，”他看向秦戬，语气平静，“但……能用。”
破碎的镜面已被强行拼合，虽然布满裂痕，却终究重圆。
而镜中映出的，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纯粹的身影。
微光已现，长夜将尽。
真正的复仇，与清算，即将由这把重铸的利刃，亲手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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