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冰冷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映出瞬间翻涌的惊涛。但不过刹那，那惊涛便被强行压下，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审视与衡量。
这绝非普通的市场波动，时机、力度、借用的市场情绪，都精准得可怕。这是一场目标明确的资本猎杀，目的就是打崩市场信心，逼迫质押线提前预警，甚至直接击穿！
而按下这个开关的人，只可能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秦欧珠。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射向对面好整以暇的秦欧珠，语气笃定而冰冷，剥开了所有玩笑的伪装：“好手段。”
秦欧珠迎着他锐利的视线，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依旧挂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
沈于拙向后靠进椅背，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佛珠上摩挲，大脑飞速运转。
“股价不会说谎。”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进行战术推演，“但是，秦欧珠，星瞰不是周氏。赵铄背后站着的是赵钺，是赵家。”
他话音一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质疑。
“你觉得，赵钺会眼睁睁看着你把他亲弟弟的根基撬走？一旦他下场救市，以赵家能调动的资源，稳住星瞰的股价，甚至反手做多，并非难事。到那时，你这番兴师动众，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还白白暴露了自己。”
这是他最大的疑虑，也是他目前还敢稳坐钓鱼台的底气所在。赵钺这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已经足够令人忌惮，他不信秦欧珠仅凭自身，就能与那样的庞然大物正面抗衡。
秦欧珠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恼怒，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茶室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赵钺当然会救。”她语气平淡，素手执起桌上那只紫砂壶，壶嘴倾泻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线，不偏不倚注入她面前的空杯。水声潺潺，与窗外景致遥相呼应，“但你猜，当茶壶要同时注满三个杯子时……”
茶水持续倾注，很快漫过七分满的界限，直奔杯沿而去。她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任由澄澈茶汤溢出杯口，在紫檀桌面上洇开深色水渍。
“最先被放弃的，”她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劈开满室茶香，“会是哪一盏？”
沈于拙的视线落在桌面的狼藉上，瞳孔微缩。
那泛滥的茶水正无声漫向他的方向。
“更何况，”她放下茶壶，歪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就像小时候与他分享秘密时一般亲呢笃定，“谁告诉你，我只有我自己了？”
她看着沈于拙骤然缩紧的瞳孔，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聚鑫资本，”她红唇轻启，吐露出这个在北城新贵中如雷贯耳的名字，“他们的严总，对数据科技领域的未来，同样非常看好。尤其是……即将由‘明榷科技’主导技术标准的，新一代数据安全体系。”
聚鑫资本！
严榷！
沈于拙心中巨震。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敢同时对赵家多处开火，怪不得她有底气狙击星瞰！她不知用什么方法，绑定了那个行事诡谲、资金实力深不可测的聚鑫资本严榷！
秦欧珠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却不急着乘胜追击。她执壶为自己续了半杯茶，任由茶香在两人之间静静弥漫。待他神色稍定，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阿巧，”她忽然唤了他的小名，语气却冷静得像在分析财报，“星瞰数据的核心价值，你比我清楚。不是它现在那点流水，而是即将落地的数据安全流通国家级试点资质。”
沈于拙腕间的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转动，静静贴在他苍白的腕间。
“一旦资质到手，星瞰的估值会是现在的十倍。这一点，赵家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但赵铄为了填周氏的窟窿，挪用了星瞰的资质打点款和关键研发资金。这件事，赵家跟你透过底吗？”
沈于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们不会说的。”秦欧珠替他回答了，语气笃定，“在赵家眼里，华康只是个钱袋子。有肉的时候，他们吃肉，你喝汤；现在锅要砸了，他们想的也是怎么让拿你们去填。”
她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盯住他：“沈于拙，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只做个钱袋子，看着赵家坐在本该……或许也有你沈家一份的牌桌上，呼风唤雨？”
“甘心”二字，像一把钥匙，精准撬动了他内心深处被层层包裹的野望。
沈于拙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逼视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不甘心，然后呢？”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陪你赌上一切？欧珠，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秦欧珠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清晰而寒冷，“就是我们太容易甘心了，不是吗？”
她没有愤怒，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却戳得人生疼。
“我不是在邀请你赌博，沈于拙。”
她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捕捉到他游移的视线，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是指给你看，赌局已经开始了，你要做的，不是纠结要不要上桌，而是决定——是继续握着手里那点即将贬值的筹码，坐在即将被清离的旧位置上；还是站起来，走到新开的这一桌，拿到属于你的那份底牌。”
她的话像一张无形的手，缓缓撕开温情的面纱，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骨架。
“华康资本、你沈于拙的名字、甚至是你沈家未来十年的气运，”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这些，就是你现在的筹码。放旧桌上，会跟着那艘船一起沉；放新桌上，才能生出新的分量。”
“选择权，从来都在你手里。”她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剖析只是他的错觉，“只是，留给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再看他，径自端起茶杯，仿佛窗外那场无形的资本厮杀，不过是此刻与她无关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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