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情绪宣泄”和那场膝头上的哭泣，苏澜敏锐地察觉到，无心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克制，以及……一种在她靠近时，难以完全掩饰的僵硬。
这让她更加确信，她的策略是正确的。单纯的可怜会让他心软，但混合着诱惑的依赖，才能真正搅乱他那池静水。
第二天，阳光正好。无心依旧在寒潭边打坐，只是今日，他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加凝沉，仿佛在全力抵御着什么无形的侵扰。
苏澜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新衣裙，墨发依旧未束，只用一根随手折下的细长草茎松松挽起几缕，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赤着脚，踏着晨露走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那是她刚从潭边舀的。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靠近，而是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清甜地唤道：“师父。”
无心眼睫微颤，没有回应，也没有睁眼，但捻着佛珠的指尖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苏澜也不在意，她端着水碗，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这一次，她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件极其自然，却又无比亲昵的事情——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蘸了些许碗中清澈的潭水，然后，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点在无心微抿的、略显干燥的薄唇上。
指尖带着冰凉的湿意，与他温热的唇瓣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触感突如其来，细腻而清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无心全身。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乍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直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你！”
苏澜却在他发作之前，迅速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种纯然的无辜和关切，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师父，你的嘴唇有些干。”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刚才做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弟子只是想帮你润一润。”
她将“关心”表现得如此坦荡，倒让无心那即将出口的斥责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纯净的眼神（如果忽略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狡黠），感受着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凉意，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苏澜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将水碗轻轻放在他身边的青石上，却没有立刻退开。她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目光从他的嘴唇，缓缓上移，对上他震惊未消的眸子。她靠得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
然后，她微微偏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和一丝若有若无诱惑的语调，轻声问道，那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廓：
“师父……你们佛门弟子，六根清净，断除妄念。”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作镇定的表象，直抵那颗已然不平静的心，“可是……如果妄念自己找上门来，避无可避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无心的心防之上。
“就像现在，”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目光流转，扫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我靠得这么近，师父你……真的能做到，心无波澜吗？”
“你的佛心，”她最后一句，如同恶魔低语，带着致命的挑衅与天真，“此刻，是为我而乱的吗？”
“放肆！”
无心猛地低喝出声，周身佛光不受控制地剧烈震荡开来，将靠近的苏澜轻轻推开了几步。他霍然起身，背对着她，宽大的僧袍因气息不稳而微微起伏。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
心湖已乱，佛心摇曳。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在她一次又一次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撩拨下，早已裂痕遍布。
苏澜被他推开，却不恼，反而看着他明显失态的挺拔背影，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又带着几分得意。
“师父莫气，”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人不是她，“弟子只是……求知心切嘛。”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离开了，留下无心一人，对着幽幽寒潭，和那碗她留下的、映照着天光云影的清水，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息。
阳光依旧明媚，禅院依旧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名为“澜音”的劫，已化作无孔不入的微风，吹皱了他一池修持多年的佛心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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