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路，骑兵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队二龙山的游骑，约莫三四十人，正在路边的一片树林旁歇马。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上马，有人已经取出了弓箭。
“冲！”黄信大喝一声，拔刀在手，一马当先。
五十骑如潮水般涌上去，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二龙山的游骑只有三四十人，而且没有防备，被黄信一个冲锋就冲散了。有人被砍落马下，有人调转马头就跑，有人慌乱中射出一两箭，也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黄信没有追，他的任务是开路，不是杀敌。
“快！快！跟上！”他勒住马，回头朝着马车方向大喊。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着，箱笼细软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慕容彦达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往后看——青州城的城墙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头正在退去的巨兽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哨响划破夜空，刺耳而急促，在寂静的原野上传出老远。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哨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
黄信的脸色变了。
这是二龙山传讯的哨子——他听降兵说起过。一声哨响是发现敌情，四声哨响是求援，而四面八方都在响，说明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快走！快走！”黄信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夹马腹，拼了命地往前冲。
可已经晚了。
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冲天，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火把后面，是黑压压的人马，刀枪如林，旗帜猎猎。当先一杆大旗，上书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秦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答案很快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四周的火把越来越多，将这一百骑兵和三辆马车团团围住。北面、东面、西面，都有二龙山的兵马在逼近，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上千人。
所谓“南门兵力薄弱”，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二龙山故意放松南门的包围，就是为了让慕容彦达自己走出来，在这片旷野上，一网打尽。
秦明握紧了狼牙棒，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彦达的马车——车帘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声响。不知道慕容彦达是在发抖，还是在装死。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眷马车，那是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秦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今天走不了了。
南门外，火把如林，将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二龙山的伏兵从三面合围，刀枪并举，旗帜猎猎。秦明的一百骑兵被压缩在官道中央，进退不得。几辆马车挤在一起，马匹受惊，嘶鸣不止，车轮陷进土里，怎么也拉不动。
秦明横着狼牙棒，护在马车前面，面色铁青。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二龙山的兵力至少上千，而且显然是精锐，不是他这一百骑兵能对付的。但他是霹雳火秦明，让他束手就擒，还不如杀了他。
“来者何人！”秦明大喝一声，声震旷野，“秦某棒下不死无名之鬼！”
火光分开一条路，两匹马从阵中缓缓走出。
前面一匹，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鬃毛如银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此马骨骼清奇，四肢修长，马蹄落地无声，正是程勇花费千金从塞外购得的宝马——月夜照狮子。
马上之人，一身银白战袍，外罩亮银甲，头戴银盔，盔顶一撮红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手中一杆银枪，枪长丈二，枪尖如毒蛇吐信，枪缨雪白，枪杆上錾刻着细密的云纹，在火光下隐隐泛光。整杆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之气，仿佛随时要刺破苍穹。
程勇。
慕容彦达从车帘缝隙中看见这个身影，瞳孔猛地一缩。他在青州做知府多年，见过无数武将，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不是威猛，不是凶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坐在白马上的程勇，不像一个草寇头领，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常山赵子龙。
程勇身边，另一匹马缓缓跟上。马上之人白衣鹤氅，羽扇纶巾，正是朱武。他手中鹅毛扇轻轻摇着，面色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他早已算定的一局棋。
秦明的目光落在程勇身上，心中一凛。
程勇，二龙山的大当家。他却从未见过本人，在他的想象中，程勇应该是个满脸横肉的粗豪汉子，或者是个阴沉狡诈的奸商。可眼前这个人……一身银甲白袍，端坐白马之上，气度从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匪气，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更让秦明心惊的是，他看不出程勇的深浅。
武艺高强的人，秦明见过不少。周昂是，鲁智深是，杨志是，武松也是。这些人站出来的瞬间，他就能感受到一种压迫感，一种“此人不好惹”的直觉。可程勇站在那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武人的气息，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骑在马上赏月。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秦明心里发毛。
一个普通人，能让鲁智深、杨志、武松、史进这些桀骜不驯的好汉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大当家”？一个普通人，能设下连环计吞掉朝廷七千精兵？不可能。这个人要么真的不会武艺，要么——就是已经高到了他看不透的地步。
他相信是后者，但是他只能够赌是前者了。
秦明咬了咬牙，将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他是霹雳火秦明，在青州从未遇到过对手。就算程勇真有几分本事，他也不信自己会输。
而且，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如果能在阵前生擒程勇，此战尚有转机。二龙山再强，也不过是这帮头领支撑着。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程勇，鲁智深、杨志等人群龙无首，青州之围自解。到时候，他不但不是败军之将，反而是平定匪患的大功臣。
这一丝侥幸，像一颗火星，在他心中迅速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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