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公山房
太湖西山岛,秋深。
烟波浩渺,七十二峰缥缈如黛。石公山位于岛南,临湖有一处废弃的石灰岩采石场,裸露的岩壁呈灰白色,与周遭的葱郁山林形成奇异的对比。山坳深处,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依岩而建,半掩在古枫与修竹之间,若不细寻,极易错过。
这便是吴念水所说的“石公山房”。
顾念新在岛上躲藏两日,确认无尾随后,才循着简图找到此处。叩响门环许久,一个身穿沾满油污工装裤、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开了门。老者约莫六旬,高鼻深目,竟有几分西洋人轮廓,但眉眼间的沉静气度又是东方式的。
“找谁?”老者声音低沉,带着吴语口音,目光锐利如鹰。
“吴念水老先生让我来此。”顾念新低声道,“他说,石公山房的主人,懂‘星火’。”
老者眼神微动,上下打量他片刻,侧身:“进。”
屋内景象让顾念新吃了一惊。外表是普通江南民居,内里却俨然是一间精密的机械作坊!靠墙是满架的工具与零件,工作台上摆着拆解到一半的西洋自鸣钟、复杂的齿轮组、各种型号的锉刀与游标卡尺。墙角甚至有台小型的手摇车床和一台可能是自制的、结构奇特的“材料疲劳测试仪”。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松节油的气味。
“我叫顾墨声。”
老者一边用棉纱擦拭手上的油污,一边平静地说,“论辈分,你该叫我叔祖。我祖父是顾隐公的幼弟一脉,早年因避祸迁居澳门,后与葡人通婚,到我父亲时,已大半西化。但我自幼被送回江南,由族中长辈启蒙匠学根基,后又赴瑞士学习钟表与精密机械制造。三十年前归国,隐居于此,一则避世,二则……尝试做些‘融通’的实验。”
顾氏血脉!西洋技艺!这简直是父亲顾继鸿理想的某种实现形态!
顾念新心中激动,连忙见礼:“晚辈顾念新,拜见叔祖。”
顾墨声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袱上:“东西带来了?吴老的密信我已收到。近日岛外风声紧,有几拨生面孔在镇上打听。你且安心住下,后面山洞里有密室,安全。”
他引顾念新至内间,推开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露出后方洞穴入口。洞穴经过修整,干燥通风,内有床榻、书桌、甚至有一盏靠水力驱动的自制电灯!洞穴一侧与外面的工坊有暗门相通,设计极为巧妙。
“这里是我的‘沉思之所’。”顾墨声道,“你先安顿。晚上,我们详谈。”
二、齿轮与力纹
当夜,工坊内灯火通明。
顾念新将羊皮图、欧阳砚耕密卷、吴念水手稿、回音石、螺钿等物一一呈上。顾墨声先是对螺钿与回音石表现出极大兴趣,用放大镜和一种自制的“显微观察镜”仔细查看了许久,喃喃道:“果然……能量封存与共振结构……古人智慧,不可思议。”
待看到完整的羊皮图与密卷时,他更是神色凝重,迅速取来绘图板与计算尺,将图中某些关键部位的尺寸、角度进行量化测算,并与密卷中的符号破译相互印证。
“你看这里,”他指着“朱砂锁孔”附近一组类似齿轮啮合的水道纹路,“欧阳家的破译认为这是‘连环枢’,暗示多重联动机关。但若结合‘青山匠学’的‘力纹’理念,这些水道的宽窄变化、转折角度,其实是在控制水流的压力、速度与旋转力矩,从而推动水下某种‘叶轮’或‘凸轮组’,再带动更深层的机械。”
他又指向另一处星图标注点:“‘星位’在此,对应的水道节点恰好是‘水眼’(涡旋点)。这绝非巧合。我怀疑,整个地宫机关的动力源,除了最初可能设置的发条或重锤机构外,很大程度上依赖自然水力与星象引发的潮汐或地磁微变来维持部分机关的‘待机’甚至‘缓慢复位’。这设计理念,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机械,涉及对自然能量的精微利用与转化。”
顾念新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问道:“叔祖,您如何看‘力纹’与西洋力学之关联?”
顾墨声放下计算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他正在修复的十八世纪法国座钟机芯:“你看这组齿轮传动。西洋力学用数学计算齿比、扭矩、传动效率,追求精确可控。而‘力纹’之说……”
他取过一张纸,快速勾勒出那组齿轮的简图,然后在齿轮接触面、轴承受力处画上流动的线条,“……是将‘力’视为一种在结构中‘流动’的‘活物’,观察其自然趋向,寻找其‘顺畅’与‘淤塞’之处。两者本质是相通的,只是表述方式不同:一为抽象数学,一为形象感悟。”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念新:“真正的融通,不是用西学解释中学,或反之。而是找到那个共通的‘理’——无论叫它‘力的传递规律’还是‘气脉流转’——然后,用最适合当下工具与思维习惯的方式,去应用它、发展它。你在吴老那里打下的‘力纹’基础是‘体’,我这里的西洋机械知识是‘用’。体用相济,方可真正理解并破解那‘终钥之径’上的机关——因为设计那些机关的先祖,很可能正是这种‘体用合一’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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