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五日，涵碧轩内一反往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
该备的都已备齐，该送的也已送至贺府，只剩下最后几日的等待。
庭院中秋阳正好，几盆晚菊在廊下静静吐露芬芳，仿佛也知晓主人心事，不忍打扰。
晴雯的闺房内，小婉和两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赶制了数月、如今终于完工的嫁衣从檀木衣箱中请出。
当那抹浓烈而正宗的红色完全展露在眼前时，众丫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嫁衣是以最上等的云锦为底，并非寻常的大红，而是更为沉静贵重的朱砂红。
通身用赤金线与五彩丝线，以最繁复的盘金绣和叠鳞针法，绣出鸾凤和鸣的图案。
那凤凰引颈高飞，姿态优雅，羽翼层叠，每一片羽毛都用了不同的金线和色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衣而出，直上九天。
袖口与裙摆处，则以稍浅的金线绣着连绵的缠枝莲纹与祥云纹饰，寓意吉祥不断，福运绵长。
衣领高耸，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更衬得华贵非常。
“姑娘，试试吧？”小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
晴雯望着那件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也承载着她未来命运的嫁衣，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点头，在小婉和丫鬟的服侍下，褪去家常衣衫，将那件沉甸甸、却又无比轻暖的嫁衣，一层层穿上身。
当最后一条绣着并蒂莲的腰带系好，小婉引她走到一人高的水银玻璃镜前时，晴雯望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人，一身朱红衣袍，金绣辉煌，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少女的窈窕，又平添了几分属于妇人的雍容华贵。
那浓烈的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因这身装扮而显得深邃了许多，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乌黑的青丝尚未盘起，柔顺地披在身后，与颈间领口的珍珠相映，更显出一种极致的对比与惊艳。
镜中的她，明艳不可方物，气度天成，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怡红院那个伶俐丫鬟的影子？
“姑娘。。。”小婉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已盈满了泪光，“真好看。。。真是太好看了！奴婢。。。奴婢从没见过姑娘这么好看的样子！”
旁边的小丫鬟们也看呆了，纷纷惊叹：“姑娘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这嫁衣太美了，姑娘穿上更是添了十分光彩！”
晴雯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那繁复精致的金线绣纹，触手是微凉的丝滑与细微的凸起。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怡红院那个飘着药味的房间里，她强撑着病体，就着昏暗的灯火，一针一线地修补那件名贵的雀金裘。
那时，她只是个命如浮萍、前途未卜的小丫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活下去，不要被撵出去。
而今，她穿着比雀金裘不知华贵多少倍、专属于自己的嫁衣，即将嫁与这世间顶好的儿郎，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充满尊重与期待的将来。
心中没有待嫁少女常有的娇羞与忐忑，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与笃定的期待。
这宁静，源于她对贺青崖的信任，源于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蓝图，也源于她凭借自身能力挣来的底气。
这期待，是对那个能与她并肩而立、懂她信她护她的男子的期待，是对开启一段全新人生旅程的期待。
“小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说。。。他若是见了，会喜欢吗？”
这个“他”，自然是指远在贺府、同样在为婚礼做最后准备的贺青崖。
他们已有几日未见，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核对流程之时。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穿着她亲手缝制的那件雨过天青色常服的样子，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小婉忙不迭地点头，抹着眼泪笑道：“喜欢！贺将军定然喜欢得不得了！姑娘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要移不开眼去！”
晴雯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她相信小婉的话，更相信贺青崖的眼光。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这个人，她的灵魂，她的坚韧与聪慧。
但这身嫁衣，是她为他披上的战袍，是她走向他的仪式，她希望以自己最美好的姿态。
她在镜前缓缓转身，看着嫁衣后摆那长长的、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拖尾，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她身份的彻底转变，象征着她与过去那个卑微的“晴雯”告别，也象征着她与贺青崖共同未来的开启。
“好了，收起来吧。”晴雯轻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对五日后的期盼，“仔细些，莫要碰坏了绣样。”
小婉和丫鬟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为她脱下嫁衣，如同对待绝世珍宝一般，将其重新平整地放回檀木箱中。
换回家常衣裳，晴雯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望着庭院中灿烂的秋阳。
心中那片宁静的湖泊，被投下了一颗名为“期待”的石子，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还有五日。她在心中默数。
贺青崖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否也在试穿他的新郎吉服？
是否。。。也同样在想着她？
思绪飘向那座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将军府，飘向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身边。
她知道，他一定也在期待着，如同她期待着他一般。
吉日良辰，已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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