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才柔声道：“他们说你没爹教，是他们不对。可是小石头，咱们慈善堂的先生是不是教你，君子动口不动手？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自己受伤，也让嬷嬷和姑姑担心，对不对？”
她拉着小石头的手，继续道：“你忘了先生教的《弟子规》了吗？‘言语忍，忿自泯’。他们笑你，是他们无礼，你若能不理他们，或是用先生教的道理跟他们说，岂不是显得你比他们更有见识，更强大？咱们小石头如今认得了好多字，还会背诗，比那些只会打架的孩子强多了，是不是？”
栓子听着，渐渐低下了头，小声说：“姑姑，我错了。。。我以后不打架了。”
迎春摸摸他的头，温言道：“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来，跟赵嬷嬷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服。这件破了的，姑姑给你补好，保证看不出痕迹。”
栓子乖乖地跟着赵嬷嬷去了。
赵嬷嬷看着迎春，眼中也满是惊讶与佩服。她自问若是自己处理，多半是带着孩子去吵一架，或是训斥一顿了事，却未必能像迎春这样，既安抚了孩子情绪，又讲明了道理，还维护了孩子的自尊。
鸳鸯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昔日荣国府里那个被下人暗中称作“二木头”、连自己首饰被乳母偷了都不敢声张的二姑娘，如今竟能如此从容温和地开解他人？
这慈善堂，于鸳鸯而言，是施展才干、实现价值的平台；于迎春而言，却仿佛是重塑灵魂、获得新生的涅盘之地。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帘栊一掀，晴雯带着侍剑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银红色出风毛的缎面斗篷，怀里抱着小手炉，生产后的丰腴尚未完全褪去，面色却极好，白里透红，眉眼间蕴着为人母的柔和与一份属于当家主母的沉静气度。
“好暖和的地方！”晴雯笑着解下斗篷递给侍剑，目光在整洁有序的院内扫过，最后落在鸳鸯和迎春身上，“大老远就听见里头安安静静，却又透着股忙而不乱的劲儿，就知道你们两个把这里打理得极好。”
鸳鸯和迎春忙起身相迎。鸳鸯笑道：“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冷的天，有什么事打发人说一声便是。”
晴雯走到炕边坐下，拉着迎春的手让她也坐下，又对鸳鸯道：“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也看看你们。怎么样，年底了，各处都还顺当吗？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
鸳鸯便简要将近日的事务，包括收支、物资、人员等情况汇报了一遍，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晴雯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有你在，我真是省了一百个心。”晴雯由衷地对鸳鸯说道，又看向迎春，“二姐姐瞧着气色也好多了，我方才进来，还看见你在安抚那孩子，说得真好。如今你在这里，可是顶了大用了。”
迎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里就当得起‘大用’了。”
“话不是这么说，”晴雯正色道，“能让一个孩子明理向善，能让一个无助的妇人看到希望，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德？二姐姐，你如今这般，真好，比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她及时收住了“在大观园”几个字，但那未尽之意，迎春和鸳鸯都懂。
迎春抬起头，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却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涟漪。
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绽开一抹真切而宁静的微笑。
这笑容，驱散了她眉间最后一丝阴霾，宛如经冬复苏的兰草，终于舒展了叶片，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晴雯又看了看工坊里正在安静做工的绣娘和妇人们，她们有的在纺线，有的在织布，有的在刺绣，神情专注而平和。
这些都是慈善堂收容或帮扶的女子，在这里，她们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生活，也寻回了一份尊严。
“眼看要过年了，”晴雯对鸳鸯道，“置办些年货，给大家添件新衣，吃顿团圆饭。银子从我账上出。另外，我想着，明年开春，是不是可以在旁边再租个小院子，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童，咱们办的蕙质女学离的也近，白日里结伴去苏娘子那读书识字，或者学些手艺。”
鸳鸯眼睛一亮：“夫人这主意极好！我早有此意，只是恐花费太大。。。”
“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晴雯摆摆手，“雯绣坊如今还能支撑。这事就交给你和二姐姐筹谋，先拟个章程出来我看。”
鸳鸯和迎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动力。
又在慈善堂盘桓了半晌，晴雯才起身告辞。
鸳鸯和迎春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外。
看着晴雯的马车消失在胡同口，鸳鸯转身，对迎春笑道：“二姐姐，咱们回去再把明年收留女童的章程细细商议一下？”
迎春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而柔和：“好。”
寒风依旧，暖心舍内却暖意盎然。
这里没有钟鸣鼎食的奢华，没有勾心斗角的疲惫，有的只是踏实的劳作，真诚的互助，与新生的希望。
鸳鸯用她的忠诚与能力，迎春用她的温柔与坚韧，共同织就着这一方天地，也织就了她们自己崭新的人生锦缎。
而晴雯，则是那个在最关键时刻，为她们递上丝线、撑起框架的人。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主仆旧谊，更似风雨同舟后的姐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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