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琉璃瓦在渐明的天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时近端午，宫苑内已有早开的石榴花点缀在碧绿丛中，艳红如火。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贺青崖已身着庄重朝服，步履沉稳地行走在通往御书房的漫长宫道上。
晨露未曦，打湿了他袍服的下摆，却未减他半分威仪。
身后，雷校尉——雷猛，换上了一身虽无品阶却浆洗得笔挺的武人常服，古铜色的面庞绷得紧紧，竭力压制着面圣的紧张。
四名御前侍卫抬着一个覆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箱，脚步无声却沉重，那箱中之物，仿佛凝聚了万里波涛的重量。
御书房内，熟悉的龙涎香依旧袅袅。皇帝刚结束一轮与阁臣的晨议，眉宇间带着思虑的痕迹。
听闻贺青崖携远航功臣及海外所得求见，他略一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臣贺青崖，叩见陛下。”
“草民雷猛，叩见陛下！”雷校尉的声音带着海上磨砺出的粗粝，更显郑重。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目光掠过贺青崖，在雷猛身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那巨大的箱笼上，“贺卿，这便是你奏报中，远航所得之海外珍玩？”
“回陛下，正是。”贺青崖躬身，语气沉稳，“此乃船队历经万里波涛，自南洋及更西之地带回之物。特择其尤精者，献于御前，一则是臣等拳拳忠心，二则，亦是望陛下能亲眼一睹，如今海外商贸往来之实况，知外洋物产之丰，非止于昔日朝贡所列。”
皇帝未置可否，微微示意。
大太监上前，动作轻缓却利落地掀开明黄绸缎，打开了箱盖。
刹那间，宝光氤氲。
箱内以明黄软缎精心衬垫。
最夺目的，是正中一株高近三尺的红珊瑚树，形态虬结奇崛，色泽殷红如血，在御书房沉静的光线下，内里仿佛有火焰流动，光华内蕴，竟比宫内库藏的那几株贡品珊瑚，更多了几分野性与蓬勃的生命力。
珊瑚树旁，一座镶嵌着斑斓宝石、珐琅的金壳自鸣钟固然精巧，滴答之声规律，但皇帝的视线只是略一停留——自鸣钟他见过，利玛窦所献之物虽精巧，宫中亦有仿制，算不得绝世稀奇。
真正引他凝目的，是旁边那几件。
一串龙眼大小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浑圆无瑕，更奇异的是其光泽，并非单纯的莹白，而是在不同角度下，泛出淡淡的粉、紫、金彩虹般的光晕，这是宫中也罕见的“走盘珠”。
几块未经雕琢的红蓝宝石原石，个头惊人，色彩纯正浓郁，仿佛凝固的星辰。
一尊用整块黑檀木雕刻的异兽，形似麒麟却生双翼，鳞甲分明，眼神灵动，充满了异域的神秘想象力。
还有一匣子各色香料，并非常见的檀香沉香，其气味或清冽，或馥郁，或带着奇异的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而诱人的氛围。
皇帝起身，缓步近前。
他先拿起那串珍珠，在指尖捻动，感受那奇异的虹彩；又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宝石原石；最后，目光长久地落在那尊黑檀木异兽上，手指拂过冰冷的木质与细腻的雕工。
“此珊瑚形态，确属罕见。这珍珠光泽，亦是稀有。”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久居上位者，自能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那是一种基于丰富见识之上的、对“更好”、“更奇”的审度。
他放下珍珠，看向雷猛，“雷猛，你率队远航，近一年方归。朕问你，此等物事，在海外价值几何？获取可难？彼处风土人情，与昔日朝贡使节所言，可有不同？”
雷猛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在此。他不再紧张，而是以一种水手汇报航情的朴实口吻，开始叙述：“回陛下！此株珊瑚，在彼处大港，亦属珍品，然并非绝无仅有。此类珍珠、宝石，在专事此道的番商手中，虽亦价高，却远非我朝市面上那般被视若拱璧。彼地富庶番邦，权贵之家，以此类宝货装饰厅堂者，并不少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获取，若循正规商贸途径，以我朝之丝绸、瓷器、茶叶交换，其利。。。其利可达数十倍，甚至百倍！”
他刻意加重了“数十倍、百倍”这几个字，果然见皇帝敲击御案的手指微微一顿。
“航行之难，确如陛下所虑。风浪、迷途、疾病，皆是险关。然，相较于其利，此险值得一冒。且此次航行，赖三姑娘（探春）在彼处接应，与当地势力及往来番商建立联系，路径已初步探明，风险已降低许多。”
雷猛话锋一转，开始描绘他亲眼所见的海外图景，“陛下，那些南洋港口，桅杆如林，船只来自天南海北。番商云集，交易之物，除却珍宝香料，更有我朝未曾见过的奇异作物种子、前所未闻的药材、乃至一些。。。堪称巧思的实用器物。有些岛屿，土地肥沃，却人烟稀少，土人部落仍处蒙昧。有些地方，番邦势力交错，争夺港口、香料产地，其激烈程度，不亚于。。。不亚于边关争锋。”
他没有直接提及可能存在的无主之地或称王可能，但描绘出的，是一个充满财富、机遇、同时也充满竞争与危险的广阔世界。
这幅图景，远比以往通过朝贡使节或零星海商带回来的信息，更为具体、生动，也更具有冲击力。
皇帝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深知海贸之利，隆庆开关后，月港税收逐年递增，南方海商家族借此崛起者不乏其人。
但那些多是零散的、民间的，规模有限，信息也多是语焉不详。
而今天，一位刚刚远航归来的将领，一位他颇为看重的臣子，带着实实在在的、远超寻常贡品的珍宝，用确凿的数字和亲身经历，将一幅更为宏大、更具诱惑力的海外画卷，在他面前豁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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