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鱼忍不住皱紧眉头，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林文洲，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压着嗓子问道：“你闻见没？味儿不对劲。”
林文洲早就察觉了异常，眼神凝重地朝她颔了颔首，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是动物的腐烂味，里面数量绝对不少。”
要不然味道不至于这么大，隔着墙都闻的一清二楚，屋院不知道要腥臭到什么地步。
果不其然，林文洲话音刚落，院内就传来刘招娣尖细的问话声：“喂，杀猪的，我要的肉准备好了没？这周六就要用了，先拿点出来给我验验货。”
小两口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个眼神，瞬间噤声，动作同步地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偷听。
“你急什么？四处打听打听我老张这一行干了多久，我还能昧了你那三瓜两枣的定金吗？”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的闷哼，紧接着是沉重的拖拽声，像是有重物在地上摩擦：“你就放心好了，我保准给你凑够货，价格也是按照最便宜的三毛算！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三毛?猪肉?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姜念鱼抬头对上林文洲的眼睛，对方眼里也盛满了和她一样的疑惑，还多了几分警惕。
刘招娣却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不行！我不放心，这可是我儿子难得的大喜日子！你先让我看一眼你准备的什么货，不然我心里没底！”
那个男人像是被问烦了，含糊地嘀咕了几句脏话，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楚，大概是在抱怨刘招娣事儿多。
不过没等刘招娣再开口，院内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被狠狠拖到地上，又重重砸落。
“你这拿的是什么玩意儿？！”紧接着，刘招娣的惊叫声陡然炸响，“怎么这么臭！都快把人熏晕了！”
“死猪呗，这有啥大惊小怪的。”男人的声音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嗤笑，“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
这样来看还是家里那个好，虽然整天跟块木头似的，不管他做什么都没反应，但至少不会随随便便尖叫。
刘招娣可不认账，声音拔高，连珠炮似的追问：“你这猪都死了多久啊？这烂乎乎的还能吃吗？要是吃坏了人怎么办？出了事儿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他们家请人吃喜酒，为的不就是一个面子吗？到时候还得请一些厂里的领导还有老师傅，如果被人吃坏肚子了，不仅闹笑话丢脸，还容易得罪人！
男人不耐烦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外面猪肉八毛一斤还得凭票抢，我给你三毛一斤，连票都不要，你还挑三拣四？”
一分价钱一分货，花三毛钱买八毛的东西，呵，天上掉馅饼都没有这么好的事儿！
“再说了死猪就死猪呗，你管它死多久，死一天跟第一个月不都是一个状态吗？不都是死猪吗？”
男人声音从愤怒不耐烦变得阴阳怪气：“难不成你活猪拉回去就不用杀了，你要多新鲜，一群人趴在猪身上生啃够不够！那没法儿，确实新鲜！”
“可你这都烂透了啊！”刘招娣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嫌恶，“一堆蛆虫在上面爬！不知道都烂了多久，我拉回家怎么弄？吃坏人怎么办？”
“该咋弄咋弄呗！”
男人嗤笑一声，态度敷衍：“三年大饥荒那阵，树皮都有人抢着啃，死老鼠都舍不得放过，有口肉吃就不错了。这才过去多久啊，你就开始讲究上了？这不吃那不要的，装什么清高！”
跟他玩儿呢？还说什么怕吃坏肚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要真的害怕吃坏人不想要这批货，转身就走不就得了，留下来跟他扯东扯西，费那老些唾沫星子，不就是为了压压价格吗。
刘招娣纠结了半天，终究还是咬着牙，把最担心的事说了出来：“话是这么说，但这肉臭得离谱，大家伙又不是傻子，闻见味儿肯定不乐意吃，到时候闹起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胸有成竹的得意：“你回头多撒点大料，胡椒辣椒啥的，再搁点味儿重的调料盖盖，把肉焖得烂烂的，到时候谁还能尝出别的味儿来？保证香得他们抢着吃！”
刘招娣心动了，但面上语气依旧迟疑：“这……这真的能行?”
“那咋不行，我这行都干多久了不比你懂的多，你就照我说的做，保准不会出啥问题！”男人拍胸脯保证。
院墙外，姜念鱼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这声音不对劲，怎么越听越耳熟，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院墙内，刘招娣勉强接受这番说辞，但眼珠一转，又把矛头对准了价格。
“行，你说的有道理，但三毛不行，还是太贵了！这烂猪肉白给我我都不要，最多一毛五一斤，你别想讹我！”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一点儿都不惯着她：“呵呵，那你现在在这儿磨磨唧唧干啥？”
“还白给你猪肉？你咋那么敢想呢！就你脸大是吧？人家是盼着天上掉馅饼，你倒好，盼着天上掉猪肉！”
刘招娣见软的不行，开始撒泼打滚，蛮横威胁：“我不管！我告诉你，今儿你不便宜点，我就去公社举报你投机倒把，私卖猪肉！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敢？”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刘招娣立马得意起来：“怕了吧？怕了就一毛钱卖我！”
“怕？我可去你大爷的！”男人怒喝一声，像是被彻底激怒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呀啊！你敢打我！”
紧接着，“哐当”一声桌椅碰撞的脆响炸开，夹杂着刘招娣尖利的尖叫和不堪入耳的谩骂，显然是两人彻底撕破脸，扭打在了一起。
姜念鱼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拍了拍林文洲的胳膊，又指了指墙头，用气音急切地说：“我听这男人的声音太不对劲了，你托我一把，我看看里面到底是谁！”
林文洲立刻点头，屈膝蹲下，让她坐在自己肩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腿站起：“抓稳了，小心点。”
姜念鱼扒住墙头，悄悄探出头往院里瞧。
月光下，院内的景象一目了然。
院子中央堆着些杂物，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和刘招娣扭打在一起，那男人穿着油腻的短褂，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
姜念鱼心里咯噔一下：张屠户?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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