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子在退缩。卫桓在心中如此形容。
只有活物才会退缩,林子要怎样退缩?
原先所有朝着四人围拢过来、要困锁他们的林木,迅速地后退,那些妖异的可怖的异状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是无害的寻常草木。
而那些隐藏在草木之中,在攻势发动时才悄然出现、凶狠袭击四人的藤蔓,也无声无息地退回地底,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所有诡异的草木加起来,都没有这些凶狠的藤蔓给人的冲击更大,是以当这些藤蔓退去,所有草木回归原位,依旧十分茂密的山林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卫桓惊魂未定,恍然间生出刚才是自己在做梦的错觉。这时窦洵的声音又幽幽地传入四人耳中:
“我的呢?我的呢?……”
卫桓感到不寒而栗,他勉强爬起来看向窦洵,那山坡上依旧有一条裂口,但已经弥合回了最初的大小,窦洵现在并没有走在血涂中,而是走在深深浅浅的草中,她原先从兔子洞里拽出来的“人”也消失不见,如果不是兔子洞的洞口土崩地裂,卫桓几乎真的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窦、窦洵?”他试探着叫了一声,窦洵没有理他。卫桓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经过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早就浑身脱力,他身侧三个同伴的状况也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辛羡和薄望都同样是挣扎了几次才勉强爬起来,连陈沅都在起身后缓了会儿才恢复行动的能力。
可是,窦洵还没有“醒”过来。
卫桓不敢触碰旁边伸手便可扶住的树,自己硬撑着站起来,朝窦洵走去。陈沅喊了他一声:“卫桓,现在过去危险。”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这山林的埋伏可能不止一处,如果连窦洵都无法破解眼前的迷津,那卫桓贸然靠近那条最为古怪的裂缝,恐怕就是死路一条。
卫桓摇摇头,说:“你在这里等,我去看看她,如果真有意外,你就带着他们两个跑。”
卫桓很有自知之明。如果窦洵的安排真的出了差错,连她都只能暂时使泥朱退却,保住他们的性命,却不能够彻底化解这个危局,那失去窦洵的庇护以后,再想要跑,就只能指望陈沅。
陈沅感情不重,但也绝非背信弃义之辈,她一定会拼尽全力带所有同伴离开,可她毕竟也是凡人之躯,刚才对抗泥朱时也毫无还手之力,一拖三逃走,真不一定可以做到。
卫桓算了一下,他想,如果他留在这里,那么剩下的薄望也有道行自保,辛羡则毕竟是个轻便的小姑娘,陈沅带走她保护她都较为轻松。如果没有他,那同伴们逃生的机会,无论如何都更大一些。
窦洵还在那咧开了嘴的斜坡上,着了魔一般来回打转,低着头,涉过乱草,喃喃自语。
“我的呢?我的呢?……”
陈沅没有说话。卫桓定了定神,朝着窦洵走过去。薄望失声道:“卫桓,别过去!”
四人当中,便属薄望和卫桓感情最为深厚,也最不愿意见到卫桓遭遇不测,他说着便要上前去阻止卫桓,却不想,陈沅伸手拦住了他。
“不要过去,你再过去,只怕就是你们两个一起死。”陈沅冷冷道。
薄望快哭出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从渭城出来,死我也得跟卫桓死一起!”他已经明白卫桓的想法,已经预感到不测极有可能在卫桓身上发生,他很难无动于衷。
陈沅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看薄望。她看了看不远处斜坡上的窦洵,又看了看卫桓,道:“窦洵肉身中,躯干和头颅不全,倘若被妖术蛊惑,需要外力刺激清醒,那最有希望的就是这里。”
卫桓看向陈沅,他看见陈沅伸手指向她自己心的位置。
陈沅缓慢而笃定地道:“她的心已经取回,却无躯干肉身相合,正是最薄弱的地方,你手上有她的戒指,我教你一道法咒,你去挖她的心。”
卫桓天资聪颖,又阅卷逾万,近有过目不忘之能,陈沅和他相处这些时日,知道他在短时间内记住一道法咒并不成问题。于是在卫桓看向她以后,她便着手在虚空中画那道法咒三遍。
“你没有法力,画咒无效,你只能寄希望于窦洵的戒指,如果它深感主难,愿意借力给你,你就可以画成。无论这戒指和你通连与否,你都只需要试一次,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如若法咒无效,你马上回来,我拼死也带你们走。”
陈沅的声音,充满令人难以拒绝的笃定,薄望心如刀绞,却也只能闭口不言。
卫桓点了点头,将那法咒再回忆三遍,牢记心中,便说一声“好”。
陈沅又道:“窦洵虽缺肉身,却有神识聚起实体,我的法咒如果生效,有三成可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穿透她没有肉身的位置。心为神凝魄聚之处,只要你成功,她一定受痛清醒。可是,如果她清醒得不够及时,则很有可能出于自保,对你下杀手。”
卫桓说:“没关系。”
陈沅:“有关系。以窦洵的道行,她受刺激以后对你痛下杀手,那离你很近的我们也得一起死。”
卫桓:“……”
薄望:“……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感觉好多了。”
辛羡:“……等我活着出去以后真的不会放过你们。”
陈沅:“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我们死不死就看你的了,去吧,这是你选的。”
陈沅完全没给卫桓后悔的机会,她朝着窦洵的方向一扭头,以示催促。
这就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卫桓就算现在为同伴们的性命考虑,想要作罢,也被陈沅这“万全”的准备直接架上去了。
他必须得硬着头皮上,成了当然最好,如若不成,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跑。
而如果陈沅预料的最糟糕的情况出现,那他们四个就统统都得死在这里,也不必在乎谁能逃,谁不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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