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客栈走廊里还残留着夜间的清冷。
凌霜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修炼。她静静站在房门前，透过走廊的窗户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
小贩们陆续摆开摊位，早点铺子冒出带着香气的白雾。
与昨日被动跟随不同，一丝名为“期待”的情绪，在她沉寂的心中轻轻漾开。
墨羽整理好行装，肩头趴着还在揉眼睛的小白走出房门时，凌霜已等在走廊，身姿依旧挺拔。
“今天去哪？”
她转过身，声音清冷如常，但冰蓝眼眸中却比平日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亮。
墨羽微怔，随即笑道：“早上人少，我们先去河边看晨景，再去尝尝本地出名的豆腐脑和葱油饼。”
凌霜轻轻点头。
小白用爪子扒着墨羽的衣领，看着主动询问行程的凌霜，狐嘴悄悄一弯，用神识传给墨羽：“主人，有希望！凌霜姐姐在期待和你出游呢！”
晨雾未散，墨羽带凌霜沿河漫步后，走进一家老茶馆。
馆里坐满早起的茶客，台上说书人正讲着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凌霜端坐静听，比昨夜看烟火时还要专注。
听到富家小姐为穷书生与家族决裂，甘愿放弃富贵、粗茶淡饭时，她微微蹙眉，眼中露出不解。
“为何？”她低声问墨羽，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她本可安享荣华，长生虽难，却也能一生顺遂。为何要为他牺牲这么多？这值得吗？这‘情’……到底是什么，能有这样的力量？”
墨羽见她难得露出这般近乎“求知”的神情，心下一软，耐心解释：
“这就叫‘情之所钟，一往而深’。对有些人来说，与真心之人相守，心灵有依，远比独自享受富贵更重要。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选择，早已超越利弊权衡。”
“情感……的选择？”凌霜轻声重复，目光再度投向说书人。
那些曾被她视为毫无意义、甚至被师门告诫必须摒弃的爱恨纠缠，此刻仿佛为她推开了一扇未知之门。
她体内那冰封多年、运转自如的无情道的道心，在这一刻，发出一丝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碎裂声。
一缕她尚不能理解的暖意，正悄然渗入裂缝之中。
离开茶馆，市集已比昨日傍晚更加热闹。
墨羽带凌霜尝试了许多凡人的简单游戏。
在一个套圈摊前，她拿着粗糙竹圈，不用任何修为，只凭眼力和手感去投。
当一个竹圈晃晃悠悠套中一个胖泥塑娃娃时，摊主高声喝彩，墨羽也笑着鼓掌。
凌霜接过那个带着泥土质感的小泥人，指尖触到粗糙纹理，一种纯粹的快乐，如初春溪流悄然涌上心头。
“这个，好吃。”
她指着刚尝过一口的桂花糕，语气平淡，眼神却比话语更认可。
从冰糖葫芦的脆甜软酸，到糯米糕的软韧、豆腐脑的咸嫩、小笼包的滚烫鲜香，她的味蕾经历了一场缤纷盛宴。
眼中的好奇与光芒愈盛，几乎驱散常年笼罩的冰雾。
在一个手工编织物小摊前，因物件精巧，人群格外拥挤。
一个孩子猛地从侧面窜出，眼看要撞上正低头看草编蚱蜢的凌霜。
“小心！”
墨羽反应极快，侧步展臂，将她护在自己与摊位之间的角落。
孩子的冲撞力被他用后背稳稳承受。
那一瞬，凌霜清晰感到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失控般剧烈跳动。
“咚、咚、咚、咚……”
强健有力，快得惊人，在她耳中轰鸣。
她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下，鼻尖萦绕着如晒过青草般的干净气息，能感受到他撑在摊位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稳固力量。
“这是什么感觉？”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陌生而强烈的悸动让她无措，却奇异的不令人厌恶。
“心跳很快…却不讨厌。”
她抬头，看见墨羽关切回眸，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问：“没事吧？”
那道目光如暖流，瞬间击穿她心湖最后那层坚冰。
一个明悟如月光破云，清晰照入心底——原来，这就是祖父曾说过的，无情道最大的关隘与变数：
“心动”。
在市集尽头，墨羽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
摊上多是些普通银玉簪镯，他看中一支素白玉簪，簪头云纹简洁流畅。玉质不算顶好，却温润干净。
“这颜色很衬你。”
他将玉簪递向凌霜，语气自然。
凌霜看着玉簪，冰蓝眼眸微微闪动。
墨羽上前一步，小心地将玉簪斜插进她的白发间。
指尖轻擦过她的鬓角，带来一阵微凉触感。
就在那一刻，凌霜清晰感觉到——体内运转多年、冰冷精确的灵力周天，第一次出现了温和的滞涩与波动，仿佛坚冰内里有春水消融。
她心中并无惊慌，反而涌起一股陌生的、带着甜意的欣喜。
她彻底明白了。
这份因他而起的心跳与安心，因他而生的喜悦与期待，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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