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苟赖牛说过,找到戒指,就能找到那批财宝,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宝。
到时候买地,盖房,置牲口。
穿绸子戴金子,顿顿吃白面馍馍,想吃肉就吃肉,想吃鱼就吃鱼。
往后走路,谁见了不低头?谁还敢拿白眼翻他?
雨不是在下,是从天上往下倒。
白亮亮的雨柱子连成一片,砸在石头上,砸出一个个白印子,水花溅起半尺高。
山梁上光秃秃的,没处躲没处藏,
那根铁杆戳在最高处,被雨浇得发亮,
钩上那枚戒指在风雨里晃荡,“囍”字一明一灭,像鬼火一样。
假苟赖牛倒在那儿,衣裳烧没了大半,
露出来的皮肉黑乎乎的,冒着烟。
雨浇在上头,滋滋响,
冒出来的烟是白的,混着雨雾,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的手还伸着,手指头蜷着,保持着够东西的姿势,
指尖烧焦了,蜷成一小团,像鸡爪子。
脸朝下趴着,看不清脸,只看见后脑勺上一片焦黑,
头发一根不剩,头皮裂开一道口子,雨水顺着那道口子往里灌,
又顺着耳朵淌出来,粉红色的。
赵树芬趴在后头,浑身哆嗦。
雨浇在她身上,棉袄湿透了,沉得跟铁片子似的。
她抬头看苟三利——苟三利跪在假苟赖牛身边,
手伸进他怀里掏,掏出来两根金条,黄澄澄的,雨水浇在上头,亮得晃眼。
他把金条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牙印子清清楚楚的。
他笑了,那笑在闪电的光里看着瘆人,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金条上,又淌到他手背上。
“真的……是真的……”
他癫狂般地念叨着,把金条揣进怀里。
赵树芬爬过来,拽他袖子,
“当家的,快走……快走……!!!”
声音抖得不成调,被风撕碎了。
苟三利没理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铁杆,和钩上的戒指。
假苟赖牛说过,找到戒指,就能找到那批财宝,几辈子都花不完。
金条是真的,那戒指也是真的。
拿到戒指,财宝就是他的了。
他站起来。赵树芬拽住他裤腿,拽得死紧,
“你不能去!劈死人了!咱们回家吧!”
苟三利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又拽,两只手都拽上去,指甲抠进他裤腿里,
雨水顺着她胳膊往下淌,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跟我回家……求你了……跟我回家……”
她哭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苟三利低头看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在风里晃,红丝线湿透了,绷得紧紧的,“囍”字一明一灭,像在叫他。
他又甩了一下,这回甩开了。
赵树芬扑了个空,趴在地上,手指头抠着石头缝,指甲劈了,血糊了一手。
她爬起来又去拽,这回拽住他棉袄后襟。
“你要死啊!”
她喊,嗓子劈了,
“你死了我咋办!”
苟三利没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棉袄后襟从赵树芬手里滑出去。
她手里攥着一把湿棉花,棉袄撕了个口子,白花花的棉花翻出来,被雨浇得贴在手上。
她愣了一瞬,又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我不让你去!我不让你去!”
苟三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她,赵树芬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
脸贴在他膝盖上,雨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脸淌,淌到下巴,滴在他鞋面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就那么抱着,抱得死紧。
苟三利顾不上赵树芬,他站在铁杆前头,仰头看那枚戒指。
雨水浇在他脸上,浇得他睁不开眼,
那枚戒指在风里晃,“囍”字一闪一闪的,像在笑。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跳了一下,手指头碰到戒指了,滑了一下,没抓住。
他又跳了一下。这回抓住了。
戒指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突然,天亮了!
猛地一下,整片天都亮了。
雷声不是从头顶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从脚底下,从石头缝里,从雨幕里头,同时炸开。
炸得山梁都在抖,炸得石头都在跳。
苟三利和赵树芬的身子同时僵了一瞬。
两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一动不动。
那道光从他们身上滚过去,滚过苟三利的脑袋,滚过赵树芬箍在他腿上的胳膊。
苟三利直挺挺往后倒。赵树芬还箍着他,跟着一起倒下去。
他砸在石头上,她砸在他身上。
他眼珠子还瞪着,瞪着天上那道裂缝,嘴角还咧着,留着刚才那个笑。
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第三下没了。
她瞬间晕了过去。
那道光从她胳膊上滚过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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