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茵收到消息推门而入时,山庄里幸存的宾客已经在屋内等候,众人面色各异地围在床前,一见到殷茵进来,齐齐回头看她。
“卢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康延德忧心忡忡地迎上去,小心斟酌着用词,生怕一个不小心刺激了殷茵:“我发现他时,他就已经这样了,您看……”
殷茵不语,只是扒开人群,快步走到床前。
薛清河静静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角蜿蜒着一丝干涸发黑的血迹。双眼半睁着,可瞳孔却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翳,空洞地对着上方,映不出任何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殷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她见过了太多死亡,人的,妖的,惨烈的,安详的。死亡对于她而言,是司空见惯的,是因果循环的必然,是她用来交易的商品,甚至她自己也会给别人带去死亡。
可真看到薛清河躺在这里,她却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慌。
这种情绪已不知道是谁典当给她,多年来一直贮存在如意中,被这样拿出来使用,还是头一遭。
她伸手,拂过薛清河的鼻尖,直到有气流扑到她指尖,才堪堪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活着。
可那口气还未吐出,一股更深的寒意又涌了上来。
殷茵垂下眼睛,仔细看他。
那双向来明亮锐利的眼睛,此时彻底失去了神采,灰白的翳膜完全覆盖了瞳孔和虹膜,像两颗打磨粗劣的玉石般,映照不出丝毫自己的面貌。他曾用这双眼睛审视现场,无奈地瞪过她的戏弄,也曾平日里,朝她投去过轻柔温和的目光。
可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只觉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不只是眼睛,他的四肢,躯干,似乎都失去了控制。
“薛清河?”殷茵在他耳边轻轻呼唤。
听到她的呼唤,薛清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含糊的,近乎呻吟的嗬嗬声,像是想要努力回应,却连控制声带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体破败不堪,似乎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浑身开始颤抖,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似乎每一寸的肌肉都在挣扎,想要拼命地挣脱束缚,向殷茵传达什么。
殷茵垂眼看他,胸口那种陌生的滞闷感再次袭来。
她本以为自己会嘲笑他,平日里他们便是这样相处的,你骂我两句,我阴你一招。
可真当看到他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躺在这里,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毒不在她能解的范围内,事情一下子变得非常麻烦。
薛清河才二十六岁,是妖巡最年轻的司直之一,若是一直不出错的做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坐上总司正的位置。他本该追捕罪犯,在案牍间推敲真相,与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过着平凡却充实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时间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剥夺五感,禁锢行动,只留下清醒的意识被困在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中。相比较于死亡,眼下他的困境,要残忍得多。
殷茵伸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上薛清河的脸颊。
在触碰后,薛清河似乎愣了一下,那些徒劳的颤抖与嗬嗬声顷刻停了。
紧接着,殷茵便看到两行热泪,从他那双被灰翳覆盖着的眼睛里缓缓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没入鬓发。
殷茵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她擦去那些眼泪,按住薛清河的脸将他的头侧过去,轻轻拨开他耳后发丝。
在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两颗细小的暗红色的点状咬痕。
果然,他是中了不知名的蛇毒,与沈壹和那些受害者一样,失明,失语,浑身麻痹,变成砧板上的一条鱼。
可为什么沈壹在中毒后短时间内便暴毙而亡,但薛清河却保留着生机?
“卢小姐?”康延德一直观察着殷茵的表情,见她不语,不由得担心起来。他搓着手,试探道:“卢小姐,还请节哀,这……这灾祸来的突然,谁也不想看到董郎变成这样。唉,世事无常啊。”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看向窗外,劝道:“好在这大雪已经停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化一些。等路一通,卢小姐赶紧带董郎回洛阳,咱们大唐名医众多,说不定很快便能找到解毒的法子。东朗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挺过这一关的。”
殷茵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她将目光从薛清河脸上移开,转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他为什么会从墙里跌出来?”
康延德闻言一愣,也看向白玉珊母女:“是啊,白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董郎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你们的墙里呢?”
白玉珊迎上殷茵的目光,面上露出惊魂未定来。她拍拍胸口,做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卢小姐,此事我也着实吓了一跳,现在心还怦怦跳呢!方才我和母亲正在屋里说话,忽然就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那面墙就忽然塌了,然后董郎就那么从墙里摔了出来……我也奇怪啊,你说这墙好好的,董郎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呢?”
她这一番说辞天衣无缝,殷茵紧紧盯着她,片刻后幽幽道:“是啊,一个大活人,究竟是怎么进到墙里去的?”
白玉珊被她那双无光的大眼睛看得发毛,忍不住偷偷打了个激灵。她勉强维持着脸上歉意的表情,道:“我也不知啊,卢小姐,此事着实诡异,我也被吓得不轻。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董郎的伤势。”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恳切道:“我早年为了研究药妆,曾跟随过一位老郎中学了几年医术,略通些药理。董郎瑞金动弹不得,还需人悉心照料。卢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哪有伺候人的道理。若您不嫌弃,我愿意帮您照顾董郎,一直到他回到洛阳。您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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