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轻拍邬明将他安抚住,自己却上前半步,脸上带着笑,福了福:“咱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指点。这税银,该怎么交?”
那人斜斜瞅了眼探春,见她是个年轻妇人,衣着虽狼狈些,气度却是不凡。
心里嘀咕了一句,下一刻面上依旧带上官威:“按着规矩,货物总价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怎么,嫌多?嫌多你可以不卖。”
探春面上无波,下一刻又问道:“大人,这税银时按着卖出去的价钱,还是按货物本身的价来算?”
那人一愣,面上带出些轻视:“自然是按卖出去的价。”
“好,既然有个准话就好办了。”探春转过身对几个亲兵道:“把那几箱次些的瓷器搬过来。”
邬明虽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带着人照做。几个人抬着两只木箱,撬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上好的青花瓷。
探春出声:“都敲碎了。”
“什么?”
邬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探春冲他眨了眨眼:“敲碎,洒在绸缎上。”
邬明顿住,片刻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边不再犹豫,亲自抄起一根木棍敲向瓷器。
一阵噼里啪啦,碎片四溅。
围观的人都惊呼起来,那几个穿绸衫的男子更是单吸一口凉气,口中直呼可惜。
那些差役们更是觉得这妇人是疯了。
探春又低声凑到柳湘莲耳边低语,片刻后,柳湘莲撒腿就朝街巷里跑去。
半个时辰后,码头上挤满了人。
全是女人,有穿金戴银的太太,有满头珠翠的小姐,有带着丫鬟婆子的当家主母。
全都挤在那些铺开的绸缎前,你推我搡,争着抢着去翻那些沾着瓷器碎片的料子。
“这块是我先看见的!”
“你放手,我出五两!”
“五两?我出十两!”
“二十两!这块我要了!”
众人站在一旁看着,邬明走到探春身侧低声问:“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探春翘起嘴角:“道理?”说着往地上一指:“你且看那些碎瓷片。”
邬明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些碎瓷片在绸缎里被阳光一照,泛着幽幽的光。
有几个穿金戴银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扒开瓷片,瞅着露出的绸缎,眼睛都直了。
“这是海船上摔碎的瓷器!”
“听说是从南洋那边运回来的!”
“这绸缎沾了海水,染了瓷器,可是难得的好彩头!”
“买回去做成衣衫,穿出去多有面子!”
邬明等人听的目瞪口呆。
不到一个时辰,满码头的绸缎被抢的一干二净。那些妇人抱着绸缎,心满意足地散去,只留下一地的碎瓷片和白花花的银两。
舟叔带着亲兵们清点银两,手都在抖。
“邬少奶奶……少奶奶……”一时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多少?”邬明问道。
“八……八万两!”
不到一个时辰,八万两银……邬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货若是好好卖了,最多也就一万两。如今被海水泡过,被瓷器砸过,反倒卖出了好价钱!
探春此时正盯着远处,那个巡检司的差役又来了。
这回他身后跟着个穿青衫的人,俩人走到近前,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着堆成小山的银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这……这……”
“大人来的正好。”探春迎了上去,微微福身:“咱们这就要走了,方才卖货得了些银子,正要寻大人交税银。”
那人将眼神从小山样的银两上挪到探春身上,片刻后才恍过神,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怎么卖的?”
“怎么卖的?”
探春笑了笑:“大人不是看见了,海船遇难,货物有损,能卖几个钱算几个钱。”
“几个钱?!”那人变了调:“这是几个钱?”
探春笑笑:“大人,这税银是按卖出去的价算,您方才亲口说的,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咱们卖了……”
那人脸色白了又青,变换莫测……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无法反悔。
探春看着他,忽然敛起笑意。
“大人,咱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您亲口说的,这税银,咱们一文也不少交。可您也得记着,这天下不止您这一个码头。若早说这里规矩这么大,咱们便直接去广州府交税银了。”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
探春不再看他,转身吩咐:“收整货物。”又踮起脚看着犹自只剩零星几个正在修理船只的亲兵高声道:“劳烦大家伙,手下麻利些,咱们准备启程。”
众人齐声应声,手下动作愈发快了起来。
邬明站在身后,看着探春挺直的脊背。此刻阳光整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
“探春。”他柔声道。
探春抬起头,看着他。
邬明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猛地想起当年在荣国府,喜宴之中救助通房丫头。想起新婚夜,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想起海上风浪滔天时,她紧紧抱着桅杆,即便再害怕,也并未哭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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