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机,可算是个新奇物件。
饶是在从前的上海滩,也不是每个富户家里都能有的玩意儿。
我在南地晃荡几十年,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唱片机的响儿。
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唱片机旁的万众瞩目,一贯是姐姐妹妹们独有的东西。
而如今,我觉得我才是那个能得到一切的人,不,鬼。
所以,我当真动身,循着那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沙沙声的乐音,在午夜十字路口最深处的阴影里找到了那家‘鬼牙店铺’。
我在阴间呆的太久,对上头的情况很不明朗,只以为有唱片机,那一定会是个高雅的地界。
没想到,那个店铺只有一扇歪斜的木门,隐没在爬山虎枯藤后头,门楣上光秃秃的,只斜斜钉着块小木牌,用红漆滚草写着两个字【牙记】,字迹都快褪没了。
乐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老唱片特有的底噪。
我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也只能瞧瞧看看再走。
我穿门而入,发现店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但也拥挤。
店铺在每个店主手中都会小改,而在屠乐影手中时,店铺四壁都是高高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着的不是书,是玻璃罐子。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里面用浑浊液体泡着的,全是牙。
人的,动物的,有的白森森,有的黄渍渍,有的还带着可疑的黑红色残留,在头顶那只昏暗灯泡的照射下,静默地反射着微光。
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旧书桌后,那台显然被精心保养过的留声机正悠悠转着,黄铜喇叭像朵盛开的大花。
“哎呦喂!贵客临门哪!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个身影几乎是从留声机旁弹起来的,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那是个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男子,看着约莫二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件那个年代少见的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件磨毛了边的旧工装外套,眉眼俊逸,笑容赤诚。
他眼睛亮得惊人,笑得眯成两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露出一口……
异常洁白整齐的牙齿。
而此时,我正巧听见唱片换了首新曲,说是新曲,其实更类似于说书——
“.......那赵子龙准备今夜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可那长坂坡身经百战,也不是普通花魁,反将身子一扭......”
真是浪荡!
我没忍住脸红,啐了一口。
那男子却不在意,只是笑着问我:
“真是稀客,客人可要来点儿香火?”
“不买东西也不要紧,您这么貌美,肯陪我坐坐,已经算是我的荣幸。”
花言巧语,一贯是屠乐影的底色。
如果我当时知道,他并非喜欢我,只是为了我的牙齿。
如果我当时知道,他已经有心上人.......
只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
我起初只是为了早已死去的时光里残存的声响,可见到屠乐影后,当真常来店铺里见他。
屠乐影总是那么热情,话多得停不下来,跟我讲他怎么跟废品站的老头斗智斗勇淘换来这些唱片,讲外面轰轰烈烈的运动,讲他白日里同亲眷们暗斗的荒唐事......
嘴里妙语连珠,笑话一个接一个,驱散了我魂体里积年的阴冷与孤寂。
在没有向我讨要第一颗牙之前,他待我极好,好得不像对一个偶然闯入的孤魂野鬼。
他会在我来时,特意换上他认为“配得上老唱片格调”的干净外套。
他会在我凝神听曲时,轻手轻脚地擦拭那些泡着牙的瓶瓶罐罐,哼着不成调的伴奏。
他还会用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掺了香灰和特殊符纸的粉末,在我身旁画个小圈,稳固我的魂体。
我逐渐贪恋起这份带着喧闹的温暖。
直到一个雨夜,我听完一曲《何日君再来》,怔怔出神。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唱片空转的沙沙声。
屠乐影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凑过来,脸上还是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一种商量的、热切的、属于活人的精明。
“那个……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他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显得神神秘秘:
“您看,咱这也算老相识了,我这儿呢,一直缺一味特别重要的‘材料’。寻常的牙,我这罐子里多的是,但都不够‘格’。”
他顿了顿,目光像羽毛一样,再次掠过我的唇齿,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您这口牙……”
他咂咂嘴,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年月足,魂气养着,没受过阳间烟酒糖茶的糟践,更难得的是,带着一股子……嫉妒,不甘,怨念。这要是搁我这儿,稍加处理,往后一定能顶大用!”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一种纯粹的渴望。
窗外雨声淅沥,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寂静。
那表情如此生动,如此具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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