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整个祭场彻底安静下来。
骂声停了,砸东西的动作也停了,方才那些叫嚣得最凶的人,此刻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有人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么多人,就算自己不站出来,总有旁人愿意,轮不到自己; 有人心里嘀咕,旁人都不肯站出来,自己凭什么要做那出头鸟,拿自己的气运去换; 还有人干脆缩在人群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仿佛方才那个喊着愿意以命换命的人,不是自己。
一时之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祭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的声响,和那些军士沉重的呼吸声。
任未央掀开车帘,缓步走下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那笑声轻浅,却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呵,人啊,真是可笑。”
她的白色祭服衣摆很长,拖在满是泥污和菜叶的地面上,圣洁又清冷的模样,与场间的脏乱和人心的丑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抬步,冷漠的朝着前方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她不在乎什么骂名,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九州之大,她本就孑然一身,重生后唯一的执念便是复仇,这些世俗的评价,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祭场的那一刻,担架上,那个浑身浴血、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动了动。
是刘将军醒了。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碎的甲片嵌进皮肉里,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撑着脖颈,半睁着眼。
一只眼睛被血水糊住,根本无法视物,仅剩的那只眼,艰难的眨了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百姓的怒视,战天宗弟子的狼狈,还有那个一身素白,背影决绝的少女。
受伤的那只眼睛,有血水混着什么,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担架上,像一行血泪。
他的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咳着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铿锵,对着身旁的军士艰难的道:“你们……你们置我于何地!
我说了,不许做出这种事……我老刘死了,自会有新的将领接替,雍州的两界幕,不会失守,怎能……
怎能逼迫一个小娃娃啊……”
任未央的脚步顿住,听着这沙哑的话语,心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嗤笑。
她见过太多人类的伪装,无极宗的凌云子,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仙尊,待她如亲传弟子,背地里却早已算好了她的骨血,等着将她拆骨放血; 慕容轩看似谦谦君子,却在她被诬陷时,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眼前这将军,未必不是在做戏,用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逼她心软。
可当她下意识的转身,目光落在刘将军仅剩的那只眼睛上时,心底却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藏着独守两界幕数十年的孤勇,藏着身为将领的顶天立地的刚毅,疲惫深深的刻在眼底,满身的伤痛硬撑着不肯外露,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逼迫,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浓的惭愧,仿佛因为自己,让一个小姑娘陷入这般境地,是他莫大的过错。
那眼神,像极了她的师傅,战天宗宗主烈山霸。
烈山霸守着中州的两界幕二十年,风吹日晒,满身伤痕,面对魔渊的侵袭,从未退后半步,那双眼睛里,也是这般的坚定,这般的心怀苍生,却从不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到旁人身上。
任未央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谁刻意设下的阴谋,而是事态,真的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雍州的两界幕真的被魔族攻破,雍州真的战败了,这位刘将军,也真的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那位万宝楼的楼主,怕是早就卜算出了今日的一切,只是顺势而为,将“任未央的气运能救刘将军”这句话,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里。
她确实可以不救。
就算雍州乱了,魔族踏破了雍州的两界幕,又与她何干?
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中州的百姓,雍州的百姓,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
可雍州与中州相邻,雍州一旦动荡,魔族的铁骑便会很快逼近中州,中州乱了,战天宗又能置身事外吗?
镇守中州两界幕二十年的师傅烈山霸,又会因此付出什么代价?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师傅独自一人面对三大魔将,魔族的铁骑压境,中州的各大宗门,却无一人前来应援,个个隔岸观火,巴不得烈山霸战死在两界幕。
如若此番中州因为雍州的动乱而陷入危机,那些人,会出手帮师傅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定然不会。他们巴不得烈山霸死,巴不得战天宗就此衰落,哪里会出手相助。
所有的事情,像散落的珠子,在她的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如若此时,她真的转身离开,任由雍州陷入动乱,那么她所有的预想,终会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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