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走到门槛边又顿住,侧过身回头望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叮嘱与期许。
“叶师傅,请你记住,厨子的根在舌头,更在心,你的心正了,菜就不会歪。”
叶清扬望着她的背影,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热,眼神里满是郑重:“我记住了。”
程云梨笑了笑,眉眼弯弯,转身推门走了。
叶清扬捧着那本菜谱,缓缓翻开,第一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饮食之道,贵在真味。真味不在珍稀,在用心。”
窗外,月光正好,银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菜谱的纸页上。
对面私营饭店的霓虹灯早早亮了起来,闪烁着刺眼的光,喧嚣声隐约传来。
但叶清扬忽然觉得,那光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用了八年的铁锅,锅沿被磨得发亮。
想起前厅里一帮实心实意的同事,想起那个总默默为他送热饭、不嫌他穷的姑娘,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是师父传下来的,继承通着心的舌头。
他嘴角扬起一抹踏实的笑,眼神里满是笃定与安然。
这,就够他炒出一辈子的好菜了。
————
西街槐树胡同那扇黑门,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迟疑,三下,顿一顿,又是两下,细碎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
程云梨正坐在柜台后,指尖捏着一枚铜镇纸,低头仔细整理着最近几单交易的契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闻声,她手腕微顿,抬眼望向门口,眸光平静无波:“请进。”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侧着身子,踮脚挤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裤腿卷了半截,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
湿哒哒的头发黏在脸颊上,衬得脸色白得像纸。
“这里是……古今当铺?”
姑娘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分明是哭过很久,眼神里满是忐忑与茫然。
“是。”
程云梨起身,转身从柜台后的挂钩上取下一条干净的干毛巾,递到姑娘面前,眼神里添了几分温和,“擦擦吧,别着凉。”
姑娘怔怔地看着递过来的毛巾,指尖颤了颤才接过去,抱在怀里,鼻尖猛地一酸,眼圈又红了一圈,声音带着哽咽。
“谢谢……”
“坐。”
程云梨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热水,递过去时眼神带着淡淡的关切。
“怎么称呼?”
“我叫林晓月。”
姑娘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指节冻得发紫,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里掠过一丝窘迫。
“我……我是从红旗公社插队点过来的,走了大半天的路……”
程云梨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重新坐回柜台后。
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眸光依旧平和:“林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林晓月猛地攥紧了水杯,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话到了嘴边。
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没挤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挣扎。
程云梨也不催,只是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契约的纸边,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丝上,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月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又涌出来。
她攥紧了衣角,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绝望,声音发颤:“程老板,我听说……您这儿能帮人解决难题,什么都能换,是真的吗?”
程云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淡却带着分量。
“看你要换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晓月紧抿的唇上,补充道,“也看你愿意付出什么。”
“我……”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掐得掌心发白,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我想换一个彻底摆脱我家庭的办法,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了。”
程云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家庭?父母?兄弟姐妹?”
“都不是。”
林晓月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又踉跄着坐下,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眼神里满是怨愤与痛苦。
“他们不是我父母!他们……他们……”
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下去,最终“咚”地一声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程云梨静静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等她哭声渐缓,才缓缓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慢慢说,我听着。”
林晓月的故事并不复杂,却足够伤人。
她是城里人,父亲林国栋是机械厂的技术员,母亲王秀琴是小学教师。
看着体面的家庭,内里却早已破碎不堪。
“我五岁那年,家里出了事。”
林晓月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眼眶通红,眼神里掠过一抹痛楚。
“我弟弟得了急病,当时医疗条件差,没救过来,我妈受了刺激,精神出问题了,她非说是我克死了弟弟,看见我就发疯。”
程云梨眉头微蹙,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那你父亲呢?”
“我爸?”
林晓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里满是嘲讽。
“他工作忙,也怕我妈闹,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姥姥家,这一送就是十年。”
十年间,林晓月在乡下长大。
而城里,林国栋和王秀琴领养了一个女孩,取名林晓雪——和她只差一个字。
“我十五岁那年,姥姥去世了。”
林晓月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揪着桌布,眼神里闪过一丝渺茫的希冀。
“我爸来接我回城。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能回家了。”
可等待她的不是家,是冰冷的深渊。
“我回去那天,林晓雪穿着新裙子,扎着漂亮的蝴蝶结,正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看见我就脆生生地叫我‘乡下姐姐’。”
林晓月的眼神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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