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个中年女人,穿得还算齐整,可神色发虚,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老马眉头一拧。
“谁?”
那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卖针线那个女人的嫂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卖针线那个女人,前头就在车队街口磨过家属,后头又在供销社附近晃过,是周小顺搭起来的一层壳。
如今她自己不敢来,倒让嫂子摸上门,这味就不可能干净。
宋梨花坐在桌边没动,只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那女人明显有点发怵,手一直抓着衣角。
“我小姑子叫去所里了,哭了一下午,说自己真不知道事情这么大,就是有人给她点票、点油,叫她站一站,说两句软话。”
“她回来以后想来你家一趟,又不敢,就让我先来问一句……”
老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问啥?”
女人被这一声笑吓得一缩,可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她想问,后头她要是把前头谁找的她、在哪儿给的票、说了哪些话都吐出来,村里这边能不能……别总盯着她家看。”
这句话听着可怜,里头还是一个算盘。
不是来认错,是来求“别盯着我家看”。
说白了,还是想先把自己家从风口上往后摘一寸。
李秀芝听得脸都冷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
“前头她磨别人家媳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家日子怎么过?”
那女人嘴唇动了动,显然也没脸替她小姑子多洗,只能小声说一句:“她也知道自己不干净……”
“知道就去所里说。”
宋梨花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很稳。
“前头谁找她,给她什么,说了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这事不是我盯不盯她家,是她自己前头往哪儿站,现在就得从哪儿自己走回来。”
女人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李秀芝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看,现在连这种小壳子的家里人都开始心慌。”
宋梨花点头。
“对,前头人多手杂的时候,她们还觉得自己就是说两句话。”
“现在大线一按,自己也知道那几句软话不轻了。”
这就是后头最明显的变化。
前头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沾了个边”,现在才知道,这边不是白沾的。
你站过去那一刻,后头就已经在别人心里扎下一根刺了。
老马慢慢说一句。
“越往后,这种来探路、来求不盯着自己家的,还会越来越多。”
“会。”
宋梨花点头。
“可都不用多接。”
她说得很清楚。
“现在不缺人开口,缺的是谁说实,谁还在算。”
“只要一听是来问“先说哪块值”“后头能不能别盯着我家”,这种就不用往深里接。”
“真想吐东西的人,不会先算这些。”
这句话很重。
因为现在什么人都有。
有真怕后头再拖就完了的,也有想趁着别人都往里送话时,自己也拿半截不值钱的出来换两句“别看我”。
前者要接,后者不能叫他轻松占了便宜。
晚饭后,支书那边又来了个信。
这回是小刘带着的,话也不长,可很值钱。
“所里那边顺了一整天,前头那些自己送上门的,现在差不多分成两拨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小刘接着往下说。
“一拨是真怕了,知道再晚就彻底没主动,吐得也实。”
“蒋成林、韩利算这一拨。另一拨就像卖针线那个女人和饭馆掌柜的这种,嘴上说也愿意配合,可每一句都先想掂量掂量,想拿最轻的东西换最重的安稳。”
老马一下就明白了。
“就是还在算。”
“对,赵所长让我告诉你们一声,后头这拨人越算,越说明前头那些小手小脚的脏事,真不是无心碰上的。”
“他们自己都知道哪一块值钱,哪一块该先捂。”
这话说得太对了。
前头很多人总爱用一句“也就是顺手说两句”“也没想到会闹大”给自己抹薄一层。
可现在一进所里,先算哪句话能换最多、哪一件事最不能先说,这就说明他们自己心里门清,知道哪些地方最要命。
小刘又说了个更实的。
“县里那边今天后头定了个调。前头这些自己往所里送话的人,谁吐得实,谁前头怎么掺和,就怎么记。”
“谁还想拿半截不值钱的先来换人情,后头就不认这套。”
这一步太值钱了。
要不然,后头谁都学会了,先哭两句、先送半口气,再装可怜,那前头那些真刀真枪扛过来的人反倒最吃亏。
李秀芝听到这儿,肩膀都更松一点。
“这样好,要不一个个都来问先说哪块划算,听着就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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