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今日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大亮,廊下的灯便一盏盏点了起来。伺候的宫人都比往日更谨慎些,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听嬷嬷低声回话。
“昨日申时,襄王殿下的马车在承天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太后抬了抬眼。
嬷嬷又道:“后来没进宫,回去了。今日一早,襄王殿下递了牌子,说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把茶盏放下。
“请安?”她轻轻笑了一声,“这个时候,他倒想起哀家了。”
嬷嬷低头不语,太后当然知道这不是请安。
祁殊这个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平日里脾气硬,骨头也硬,若不是被逼到某一步,他不会来慈宁宫。他若闹,说明还有余地;他若守规矩,说明这件事已经不能只按家事处置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通报声。
“襄王殿下到。”
太后坐直了些,“让他进来吧。”
祁殊进来的时候,穿的是亲王朝服。
“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着他,“起来说话。”
祁殊没有起,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动。
祁殊低头,道:“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看着他,慢慢道:“说吧。”
“王妃奉旨入宫侍疾已有多日。如今太后凤体渐安,臣不敢揣测圣意,只求太后恩准,允臣接王妃回府。”
太后问:“皇帝不让你接?”
祁殊垂眼,“陛下政务繁忙,未曾明示。”
太后看了他片刻,“再忙,也不能忘了祖宗规矩。”
祁殊终于抬眼,他眼下有一点青色,像是一整夜没睡,“臣不敢议君。”
太后道:“那你敢议什么?”
“臣只知道,她是臣的妻子。”
这一句话落下,慈宁宫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花轻爆的声音。
太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她不是不知道外头在传什么。
襄王妃住在含章殿,离御书房近,贵妃去过,襄王马车在承天门外等过。宫里人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长着眼睛。
帝王可以任性一次,两次,却不能任性到让宗室名分也跟着乱。
太后闭了闭眼,“去请皇帝。”
嬷嬷立刻应声退下。
祁殊依旧跪着。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先起来。”
祁殊道:“臣等陛下来了再起。”
太后没有再劝。
顾听白进慈宁宫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玄色衣袍上,整个人看起来清醒、冷静,近乎没有情绪。
他先给太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没有叫他坐,只看着他,道:“皇帝,襄王妃还要在宫里住到什么时候?”
顾听白神色不变,“母后身子未愈,她留下侍疾,是尽孝。”
太后笑了,“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哀家若是病到需要你弟媳日日在旁侍奉,也该请太医来给哀家看看脑子了。”
顾听白垂眼,“母后言重了。”
“皇帝。”太后的声音冷下来,“她是襄王妃,不是宫妃,更不是你含章殿的人。你把她留在宫里,留一日是恩旨,留十日就是闲话。再留,便是笑话。”
顾听白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落到祁殊身上。祁殊还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顾听白看了他片刻,“母后只知襄王来请人,可知襄王府昨日在查什么?”
祁殊眼神微动。
太后皱眉,“查什么?”
顾听白淡淡道:“含章殿到承天门的换防时辰,巡逻路线,禁军交接。”
慈宁宫里空气骤然一冷。
太后看向祁殊,“有这回事?”
祁殊没有否认,“有。”
太后的脸色变了,“祁殊。”
顾听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尖碰了瓷。
“母后要朕放人,可以。可襄王今日敢查宫防,明日若有人借接王妃之名闯宫,朝臣要问,朕如何答?”
祁殊抬头,“臣查的不是宫防。”
顾听白看着他,“那是什么?”
“是路。”
“禁宫之路?”
“是她若有一日想出来,我该从哪条路接她。”
顾听白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太后闭了闭眼,像是被这两个人气得头疼。一个说得堂皇,一个说得坦荡。
顾听白道:“襄王说得轻巧。禁宫换防,岂是你想查便查?你今日查路,明日是不是也能查御书房?是不是也能查朕身边的人?”
祁殊看着他,“臣若真有那样的心,今日就不会跪在慈宁宫。”
顾听白道:“那你该庆幸你跪在这里。”
祁殊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太后重重拍了一下扶手,“够了。”
两个人同时住口。
太后看着顾听白,“皇帝,你是君,他是臣。可你也是兄,他是弟。你拿宫防压他,哀家不能说你全错。可你拿宫防压他之前,先想一想,他为什么会查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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