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和他见过的任何村子都不一样。
汉子带着他们来到一座院子前。院墙是土坯的，门是木头的，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推开院门进去，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
“里正叔，王家村来客人了。”
堂屋里有人应了一声，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红脸膛，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庄稼人出身。
“王家村的？”他上下打量了王德厚一眼，“快请进，快请进。”
王德厚和王有根跟着进了堂屋，在凳子上坐下。
那汉子给他们倒了碗水，然后退了出去。
里正在对面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两位贵客，怎么称呼？”
王有根先开口：“我是王家村里正，王有根。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了王德厚一眼。
王德厚自己接过去：“王德厚。”
里正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王地主？”他点点头，“久仰久仰。”
王德厚摆摆手：“什么地主不地主的，都是熬日子的人。”
里正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喝了几口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闲话，今年天气咋样，地里的活忙不忙，收成如何。
王德厚想往正事上引，每次都被里正不着痕迹地岔开。
他越聊越觉得，这宋家村的里正，不是个简单人。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妇人，二十多岁，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身后还跟着个十几岁的小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出去了。
里正看见她，眼睛一亮，站起来招呼。
“悦儿，快来快来。这两位是王家村来的贵客，王里正和王地主。”
那年轻妇人走过来，冲王德厚和王有根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里正转向王德厚，声音里带着点郑重。
“王地主，这位是我们村的悦儿姐。目前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在负责。”
王有根愣住了，他扭头看向王德厚，王德厚也愣住了。
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难以置信。
一个娘子？
负责宋家村里里外外所有事情？
王有根下意识又往宋里正那边瞅了一眼。这老头看着挺精明的，怎么把村里的大事小事交给一个年轻妇人？这宋家村的男人都死绝了？
王德厚愣的时间短些，很快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知道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这妇人能站在这里，能让宋里正这么郑重其事地介绍，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站起身，冲宋悦儿拱了拱手。
“宋娘子。”
王有根见他这样，也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但嘴里没说出话来。
宋悦儿看着他们，心里微微一暖，她转向宋里正，冲他点了点头。
里正叔这是在往后退。
当着外人的面，把“悦儿姐”这个称呼叫出来，把“村里事情都是她在负责”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退了，她上了。
这是在捧她。
宋悦儿心里明白，里正叔这是真心实意想让位。不是推脱，不是客气，是真觉得她行，真愿意站到她身后去。
她收回目光，转向王德厚和王有根，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动作不大不小，姿态不高不低。
“王地主，久仰大名。”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
“王里正，一路辛苦。”
王有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德厚倒是稳得住，点点头：“宋娘子客气。”
宋悦儿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两位今天过来，是想看看我们宋家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王有根又是一愣。
王德厚倒没愣，只是笑了笑。
“宋娘子爽快。”
宋悦儿也笑了笑。
“那就别绕弯子了。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能说的，我知无不言。”
王德厚看着她，心里暗暗掂量。
这妇人说话行事，和一般村妇完全不一样。不怯场，不躲闪，说话直来直去，却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正了正神色，开口了：“宋娘子，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两个刚才一路走过来，看见你们村里的乡亲们……”
他又停了一下，该怎么说？
说他们看着不像饿肚子的？说他们脸上有肉身上有劲？说他们干活干得热火朝天，和别处死气沉沉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都像是在夸，又像是在试探。
宋悦儿看着他，点点头：“我明白王地主想问什么。”
她没等王德厚继续往下说，自己接过去了。
“你们看见的那些人，确实和别处不一样。他们脸上有肉，身上有劲，干活干得起劲。你们想问的是——凭什么？”
王德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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