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仪逐渐适应了宫学的生活，只是五皇子萧玄澈自那日缺席后，便再未露面。
齐贵妃那边并无后续，或许是因着前番风波暂且隐忍，又或许是静观其变。
谢韫仪乐得清净，每日专注于教导萧玄度与七公主萧清宁。
玄度聪慧内敛，一点即透，且对这位姨母天然带着亲近与信赖，学得愈发认真。
清宁活泼好动，但胜在纯真烂漫，在谢韫仪耐心的引导和有趣的讲解下，倒也渐渐能坐得住，识得的字一日多过一日。
只是谢韫仪从沈秋那处得知，这位五皇子萧玄澈，年方十岁，仗着生母是贵妃得宠，加之其外祖家在朝中颇有势力，自幼便是宫中小霸王，骄纵非常。
他对读书习字毫无兴趣，反而痴迷于各种玩乐，尤其最近，迷上了斗蛐蛐，据说搜罗了不少名品，在宫外与一些宗室子弟、纨绔玩得风生水起，对上书房更是避之不及。
先前几位博士有的试图规劝，反被其捉弄羞辱，有的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只求相安无事。
谢韫仪听罢，若有所思。
萧玄澈与玄度年岁相仿，从小的生活环境却天差地别。
其母齐贵妃跋扈，前番因刺杀案被连累，心中怨气未平。
他若一直这般顽劣下去，对玄度绝非好事。
若只是寻常逃课倒还好，只是如今五皇子这般模样，身为博士，她不能放任不管，但若像从前那些博士一样直接训诫，恐怕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逆反。
她没有急于动作，而是让沈秋暗中留意五皇子的动向，尤其是他斗蛐蛐的喜好、常去之处、与何人玩耍等细节。
数日后，机会来了。
沈秋悄声禀报，五皇子又带着他那群玩伴和一众捧着蛐蛐罐的内侍，去了西苑马场，据说是寻了个风水好、虫子肯斗的地方。
谢韫仪略一沉吟，换下博士袍服，着了身颜色素净的常服，只带了沈秋悄悄前往。
还未靠近那处略显破旧的值房，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喝彩，夹杂着兴奋尖叫。
谢韫仪示意沈秋留在门外，自己则走到一扇半开的、糊着破纸的窗户旁，静静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被简单收拾过，中央空地上铺了块旧毡毯，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蛐蛐罐，五皇子萧玄澈正蹲在中央，他比玄度略高壮些，面容肖似其母，带着一股被骄纵出来的蛮横之气，此刻他小脸通红，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罐中激斗的两只蛐蛐，口中不住喊着：
“咬！咬它腿！对！好！我的铁甲将军威武！”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锦衣少年，应是宗室子弟或高官之子，个个也都是满面兴奋，大呼小叫。
另有内侍捧着水盆、草叶等物，屏息伺候。
谢韫仪静静看着，观察着萧玄澈的神情动作，他对蛐蛐的痴迷是真，那份争强好胜、输不起的劲头也显而易见。
一局终了，萧玄澈的铁甲将军险胜，他顿时得意洋洋，从对面一个垂头丧气的少年手中抢过一枚玉佩作为彩头，哈哈大笑。
“五殿下威武！”
“这铁甲将军真是神勇无敌！”
“殿下，再来一局，我新得了只紫金背，定能赢您！”
周围一片谄媚附和之声。
萧玄澈更加得意，大手一挥：“来！今日本皇子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常胜将军！”
谢韫仪看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萧玄澈又赢多输少，面前的战利品堆了一小堆。他兴致愈高，几乎忘乎所以。
次日，谢韫仪见萧玄澈又未曾来上课，便又去了西苑，远远又听见那值房传来热闹声。
她没有靠近，只在不远处一株大树下驻足片刻，听里面隐约传来萧玄澈与人争论哪种草叶引虫最好，哪种泥土养罐最宜的声音，显然他对斗蛐蛐不仅热衷，还颇下功夫钻研。
第三日，谢韫仪再次前往。
这次，她刚到值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萧玄澈暴躁的怒吼和摔东西的声音：“废物，都是废物！本皇子的金翅王怎么会突然死了？！定是你们这些狗奴才伺候不周，拉出去，给我打！”
接着便是内侍惶恐的求饶声和其他少年的劝解声。
谢韫仪微微蹙眉，示意沈秋稍候，自己上前几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
萧玄澈背对着门，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内侍拳打脚踢，旁边几个少年想拉又不敢用力拉。
地上滚落着摔碎的蛐蛐罐，和一些散乱的铜钱玉佩。
“五殿下。”
萧玄澈动作一顿，猛地回头，脸上怒容未消，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更是拧紧了眉头，眼中闪过厌恶：“是你？你来干什么？”
他认得谢韫仪，那日虽未去上书房，但宫中对这位新来的女博士早有议论，母妃也提过几句，让他不必理会。
此刻见她出现，只当又是来多管闲事的。
谢韫仪对他的无礼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瓦罐和一只已经僵死，体型颇大的金黄色蛐蛐，缓步走近，语气平和：“臣路过此地，闻听喧哗，特来看看。殿下似乎遇到烦心事了？”
“关你屁事！”
萧玄澈没好气地说着，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本皇子的金翅王死了，这些没用的奴才……”
他恶狠狠地瞪向地上跪着的小内侍，小内侍怕的不轻，连声道饶。
谢韫仪走到那死去的蛐蛐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甚至还用帕子垫着手拨动了一下虫尸，观察其口器与腹部。
片刻后，她站起身，看向萧玄澈：“殿下，此虫并非死于伺候不周。”
“嗯？”
萧玄澈一愣，怒气稍缓：“你懂什么？不是他们没伺候好，难道是它自己找死不成？”
“看其体色与僵直之态，口中有污浊黏液，腹部微胀，更像是误食了不当之物，或是与其他病弱之虫相斗，染了瘟病。殿下可曾用它与其他来路不明或精神不振之虫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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