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娘子撑着油纸伞，来到井边。烟罗树刚冒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雨中闪着油光。她俯身，从井栏边摘下一朵无色的小花——那是从井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没有花瓣，只有透明的蕊，在雨水中几乎看不见。
她将花带回铺内，细细研磨，花汁是透明的，像泪水。她兑了井水，调成膏体，装进一只素白瓷盒中，盒盖上刻着三个小字：第十九妆。
然后她走到后院，在那株烟罗树下挖了个小坑，将瓷盒埋入土中。
“留给下一个百年，”她轻声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下一个需要学会放下的‘应愿者’。”
埋好瓷盒，她直起身，望向巷口。
暮色渐浓，雨丝如帘，将整条巷子笼罩在烟青色的雾气里。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两短，是亥时了。她转身回到铺内，卸下半扇门板，点燃檐下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团暖色，在雨夜中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而她坐在柜台后，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她平静的面容，和身后那些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那些盒子里装着的，不只是色彩和香气，还有千百段人生，千百种执念，千百场悲欢。
而她，在这里。
在烟罗巷，在胭脂铺，在每一个黄昏后，等着那些需要放下的人，来寻一盒能让他们学会放下的胭脂。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是谁在低泣，又像是谁在哼唱，哼着一首永不完结的、关于放下与守护的歌。
而歌的尽头，是烟罗树年年花开，是古井水岁岁映月，是胭脂娘子坐在灯下，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说：
“原来我早已放下。”
“我只是喜欢看着你们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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