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宫门鼓响。
沉沉三声,震得檐角铜铃微颤。晨雾尚未散尽,宫道两侧的青石仍带着夜露的湿气。百官鱼贯而入,绯袍、青袍在朝光下排成整齐的列阵,脚步声低低回荡在殿廊之间。
今日朝会,本无大事,前几日河西边报平稳,盐路新册已入库,刑部也无新案呈上。中书省只需奏报几项例行调度,礼部拟定春祭礼仪草案,便可散朝。
气氛本该平缓,却在百官列位之后,宗正寺卿忽然出列,他上前一步,衣袂拂地,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住殿内窸窣。
“臣有一人,请陛下试用。”
殿内微动,有人侧目,有人皱眉。宗正寺素来不涉政务实操,多理宗室谱牒、礼制典仪。此刻忽然“荐人”,本身便不寻常。
皇帝目光未抬,只淡淡道:
“何人。”
声音平稳,却让人不敢揣测,宗正寺卿侧身,殿门外,一女子缓步入内,素衣,未着官服,未佩玉带。
只一袭极简的青灰长裙,发髻收得干净,没有多余饰物。她步子不疾不徐,入殿之后,停在殿心三步之外,端正跪拜,仪态端正,没有怯意。
她叩首,声音清晰而沉稳:
“民女阿九,叩见陛下。”
不是昭宁,她用自己的名字,殿内呼吸微滞,这一刻的安静,比方才宗正寺卿出列时更重。因为所有人都认得她的脸,七分、八分、几乎逼近的轮廓。
沈昭宁站在班列之中,未动,她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已预料,三皇子目光沉沉,从女子入殿那一刻起,便未移开。
皇帝淡声问:
“所荐何事。”
宗正寺卿答:
“河东旧案,粮道修复。”
“此女熟悉沈大人旧策。”
“臣请陛下听其一论。”
这不是正式任命,不是封官,是“试论”,给她一个在朝堂上开口的机会,若她说得通,便证明,宁王此前所言并非空谈,若说不通,不过一场笑话。
皇帝颔首。
“说。”
殿内百官视线齐齐落在那女子身上,阿九起身,她没有看沈昭宁,也没有看宁王。
她站得很直,声音清楚:
“河东盐税改制三年。”
“现遇新旱。”
“臣以为,应复二成减赋。”
殿内微动,这与沈昭宁当年之策相近,当年河东盐税重整,减三成,分两季推行。如今三年过去,再逢旱灾,复减二成,既不伤库,又能缓民。
思路对,但不完全相同。
她继续:
“然需加一条。”
“设盐票流转限期。”
“以防商贾囤积。”
这一句,比原策更狠,更细,当年沈昭宁未设“限期”,只以查账与市价平抑为主。阿九这一条,是直接封死囤积空间,刑部尚书眼神一变,这是改良,不是背诵,她不是在复述旧策,而是在往前推一步。
皇帝缓缓问:
“若商贾联手压价?”
阿九答:
“则由官仓平抑。”
“若官仓空?”
“借军粮。”
殿内一阵轻吸,借军粮,这不是寻常提法,军粮向来是禁忌,除非兵临城下,否则不可轻动。
三皇子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锋利:
“军粮动,则军心动。”
阿九抬眼。
目光第一次有锋。
“军心不动于粮。”
“动于饥民。”
一句话,击在朝堂中央,若百姓饥荒,边境再稳也会生乱。军心不是只系于军仓,而系于后方是否安定,这一论,直指本质。
沈昭宁此刻出列。
“陛下。”
皇帝看她。
“问。”
她转向阿九,目光平稳,没有敌意。
“若借军粮后,边境有变。”
“粮不足,谁担责?”
殿内空气骤然收紧。
不是“如何借”,而是“谁负责”。
阿九微顿,这一层,她显然未被训练到,她可以推演措施,却未被置于真正的责任链条之中。
她沉默片刻。
“臣担。”
殿内有人轻笑。
“民女担得起?”
身份第一次被抛出,沈昭宁没有讥讽。
她平静道:
“朝策非一人之勇。”
“是链条之责。”
“你借得出。”
“谁签令?”
“谁背书?”
“谁问罪?”
字字清晰,阿九第一次,被迫直面“责任结构”,她可以决断,却没有位置承载,她的策,是刀,但没有刀柄。
宁王此刻出列,衣袍微摆,语气温和:
“若陛下特设试官之位。”
“链条自成。”
殿内哗然,特设试官,这不是试论,是开口子,给她一个“官位容器”,让她的决断有制度承载。
皇帝目光深沉。
“王叔要为她担责?”
宁王微笑。
“臣愿。”
这是公开站位,为她背书,为她承压,也为自己押注。
三皇子冷声道:
“若她败。”
“损的是军。”
“损的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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