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是少年意气,还是年少轻狂?
不,这些词太过单调乏味,不足以描述此刻的他。
那种生气中带了点阴阳怪气的调侃,以及明明快要在意死了却故作漫不经心地冷嘲,还有对她孤注一掷地放狠话,无不让人觉得他快要碎了。
这是鹿水芝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在强撑时的样子。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如此吗?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奚灵容在,他不想让她这个疯女人看不起,进而影响到真正在意的人吧。
深夜的风是凉爽的,鹿水芝的衣襟被吹起,更显得她单薄瘦弱,她已经很久没有梳过头发了,长发被风吹得披散开来,像一只凄美的孤魂女鬼一样,站在村子野外的小路上,和这个看起来满是戾气的恶霸对峙。
她颇有些罪恶地想,如果奚灵容没有出现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借助林牧野的愤怒,来对付自家的那些极品亲戚朋友,可现在他是别人的,她只怕不能再这样做。
鹿水芝微微地垂下头说道:“你知道的,自从被捞上来后,我的精神就不太好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希望你不要当真。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唯一能让人放松的是美术课,当时她为了发泄情绪,总是刻意将每一笔都落得很重,色彩也有些胡乱搭配的感觉。
美术老师看了她的画后,无奈地笑着说:“画画并不是很随意的事,就像你们练舞一样,看起来每个动作都很飘逸自在,但那是经过千百次练习的,表演时不能有丝毫偏差。画东西也是一样,你所落下的每一笔,都会留有痕迹,所排的每一条线都在构建画的灵魂,不能像胡乱糟蹋纸张一样地乱画。”
鹿水芝渐渐地意识到,不仅仅是画画如此,她所讲的话也是留有痕迹的。
那些看似没有给他造成影响的时间,反而让他的情绪积压发酵着,总有爆发出的时刻。
而给他造成如此浓重卑微感的话语痕迹,似乎除了她主动认错之外,是其他手段怎么抚也难以抚平的。
不是一个人看起来自负,就不会自卑的。
从来不是这样。
鹿水芝怀揣着自责愧疚,郑重地向他道歉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我当时说自己不感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如何,而是我自己不是很想活,所以我并不想别人救我。林牧野,我对你唯一的怨言,是你救了我,让我如此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林牧野听完鹿水芝的话后,心中那股压埋了许久的气,好像顷刻间消散了一般。
他到底在计较什么呢?有什么好计较的?为什么她随口说的话,他要刻在心里那么深?
她每句话的语气是那么轻,好像已经很虚弱了,可是那些话的分量又那么重。
他终于明白,她确实不感谢他救她,不是因为他是个人人厌弃的混子恶霸,而是他剥夺了她痛快去死的机会。
鹿水芝觉得如果换做原主,应该也是不会感谢他的,倘若知道活下来之后,要面对那样惨烈黯淡的人生,真的不如永远沉落河底。
林牧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对着眼前这个柔弱苍白的人说了声:“过来。”
鹿水芝站在原地没有动,被他这句突兀之语吓得心惊:“你想做什么?”
他盯着她沉默,目光是清毅的,虽然不是她厌恶的那种,但被他这样盯着观察,总是觉得不自在,还是奚灵容将她拉了过去。
“水芝,你们一起送我回家吧。”
奚灵容的家在村子的南边,鹿水芝重新走上了这条熟悉的路。
曾经她满怀希望地要找林牧野,但接触下来发觉他已经心有所属,她也是毫不留恋地就放弃了。
鹿水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这次回家之后又将面临着什么。
她落寞地跟在两个人身后,直到奚灵容忽然出声道:“水芝,这就是我家,隔壁是野哥的家。”
鹿水芝恍然间抬起头,发觉自己曾来过这里。
原来,他住的地方,并不是很偏僻,至少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荒无人烟,距离最南边的林子还有一段距离。
奚灵容指着两家的墙说道:“本来因为总是混在一起,我们是想把墙给拆了的,后来野哥不知道为什么没同意。不过,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在我家吃饭的,一连吃了好多年呢。”
鹿水芝忽然想起来,林牧野好像是有些身世凄惨,如果他有正常的家庭环境,有爸妈的教导,学校的规训,可能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在奚灵容的家外,听到院子里有些吵闹,而且空气里有股很浓郁的酒气。
这个酒跟之前她赊的高粱白很像,不过也可能是本来小卖铺里酒的种类就不多,喝一样的也很正常。
只是等他们进去之后,鹿水芝确彻底傻眼了。
不仅酒菜跟从她家里拿走的一样,那三个篮子还摆在拼装起来的桌子上,带头的那个混子坐在中间,周围吃喝的人数比去她家的还多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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