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俭将最后一份奏折搁在案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像春雷在天边滚动。
廊下新换的宫灯映着朱红廊柱,光晕在寒夜里铺出一片暖色。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将案上凉透的茶碗换了盏热的,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昭仁公主正在坤宁宫等候,长平公主和驸马也到了。”
朱友俭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倦意。
他站起身,王承恩替他整了整龙袍的领口。
“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坤宁宫里摆了圆桌,桌上菜肴冒着热气,不是御膳房平日里那些摆盘精致的例菜,大多是家常做法,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炖羊肉、几碟时蔬,还有一大盘饺子。
周皇后坐在桌旁,正低声和长平公主说着什么。
昭仁公主挨在姐姐身边,手指绞着手帕。
太子朱慈烺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
驸马周世显坐在一旁,见朱友俭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都坐,今晚家宴,不必拘礼。”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菜肴,转头对王承恩说:“这桌菜,比朕平日吃得实在。”
王承恩笑道:“皇后娘娘亲自盯着御膳房备地,说陛下辛苦一年,除夕夜该吃顿好的。”
朱友俭看了周后一眼,周后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朱友俭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肘子搁进碗里。
肘子炖得烂,筷子一戳肉就散开了,酱色浓稠,入口咸香。
“慈烺。”
朱慈烺立刻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儿臣在。”
“近来读书如何?”
“回父皇,儿臣近来在读《资治通鉴》唐纪部分,昨日读到魏徵谏太宗十思疏,颇有心得。”
“说来听听。”
朱慈烺略微整理思路,开口道:“魏徵言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儿臣以为,此八字不仅是人主修德之要,亦是治国之基。”
“如今辽东、四岛初定,海疆初宁,正是该戒奢以俭、与民休息的时候。”
“父皇下诏的招垦令,儿臣细细想了,觉得月钱五两虽高,却是必要的。”
“垦荒之苦,非亲历者不能知。”
“朝廷多花些银子,换百姓心甘情愿去开荒,总比强迫徭役强。”
“况且这些银子花出去,又在垦区商业街里流转回来,实则不是纯粹的开销,倒像是投进田里的种子。”
朱友俭听完,筷子搁在碗上,看着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看出这层,不错。”
朱慈烺得了夸奖,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吃菜。
长平公主夹了块鱼肉搁进驸马碗里,驸马周世显低声道了句谢,两人相视一笑。
昭仁公主在一旁捂嘴偷笑,被长平公主瞪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周后给朱友俭斟了杯酒,轻声问:“辽东那边过年怎么过的?”
朱友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黄酒,温过了,入口绵软。
“刘文秀前几日来了军报,说江面封冻,营地里囤的粮够吃到开春。”
“李定国在奉天设了粥棚,满汉百姓都有份。”
“而且早在一个多月,我就让人送了一批活猪与酒水过去。”
朱友俭放下酒杯,继续道:“可那点东西,终究不如回家过年。”
周后轻轻按住他的手背:“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朱友俭摇了摇头,随后说道:“不说这些,今晚家宴,还是聊聊家常...”
随着时间的流失,宫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
宴后,朱友俭命王承恩去御膳房安排。
“把桌上这几道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炖羊肉,各备几十份。”
“再拿朕今日写的那些福字,一并装了食盒,分头送出宫去。”
王承恩翻开记事簿,提笔记下:“陛下,送哪些府上?”
“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宋应星、高杰、李猛、赵黑塔...都送一份。”
朱友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李若琏、高文采那边也别忘了。他们干的活见不得光,但这些年没他们,朕这个皇位坐不稳。”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数十个朱漆食盒从神武门鱼贯而出,分头奔向京城各处。
朱友俭携周后、太子、两位公主及驸马登上皇城城墙。
城下长街灯火绵延,从午门一直亮到外城城墙根。
商铺檐下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将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街上行人如织,孩童举着小爆竹跑来跑去,噼啪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笑声和叫卖声。
远处有一队舞龙正从街口翻腾而过,龙身扎着彩布,龙眼嵌着两盏小灯笼,随着锣鼓点上下翻飞。
龙灯过处,人群蜂拥跟随,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夜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带着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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