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站在地头,目光扫过这片一望无际的荒芜之地。她脑子里装着的是完整的一套开荒流程:清场整地,备耕保墒。
“大伙儿听我安排!”她拍了拍手,二十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挖防火沟的,这边!负责砍柴的,那边!先砍出一片隔离带,然后——点火!”
这安排清楚明白,连最笨的都能听懂。
大家分工合作,一部分人挥着锄头挖沟,一部分人抡起镰刀砍柴。都是干惯了活计的庄稼人,手上利索得很。砍下的柴草堆在防火沟外头,整整齐齐。
然后——点火!
火把往柴草堆上一扔,“轰”的一声,火苗窜起老高。野火汹涌,随着风势所向披靡。枯枝败叶在火中噼啪作响,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好!”有人欢呼。
“烧得好!”有人鼓掌。
那火烧得痛快,仿佛能把心里所有的憋屈全烧光。火光照着一张张黑红的脸膛,眼里的光比火还亮。
火在前头烧,人跟在后头检查。拿锄头的,拿耙子的,把没烧尽的草根、木桩刨出来。一来防止死灰复燃,二来也免得翻地时伤到农具。
“这儿还有根大的!”
“刨出来!刨出来!”
“嘿!好大一个树疙瘩!够烧三天!”
说说笑笑间,第一道工序完成了。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土地,散发着草木灰特有的气息,那是庄稼人最喜欢的味道,是土地的养分,是来年丰收的指望。
接下来是初翻。
“套犁!”禾永勤一声喊。
两头黄牛被牵了过来,套上那两台锃亮的曲辕犁。
“等等!”有人喊停,“让我试试这新玩意儿!”
“我也试试!”
“我先!”
“争什么争?有你们试的时候!”常有福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挺着胸脯指挥,“一人试一圈!轮流来!谁也别抢!”
谭大龙第一个接过犁把。他扶稳犁身,扬鞭一喝:“驾——”
黄牛迈步向前,犁铧切入焦黑的土地,像刀切豆腐,划开一道深深的沟。新翻的泥土黑黝黝的,泛着油光,散发出醉人的清香。
“咦?这犁咋这么轻省?”谭大龙一脸惊讶,“比咱家那直辕犁好使多了!拐弯也不费劲!”
“让我试试!”孙老幺接过犁把,一试之下,眼睛都直了,“真的!省老劲儿了!这么巴掌大块地方,直辕犁得拐好几下,这犁一扭就过去了!”
“我来我来!”
“该我了!”
大伙儿争先恐后,最后干脆把牛卸了,亲自上阵拉犁,没别的,就想试试这新犁到底有多好使。
两头大黄牛落了清闲,悠哉游哉地在地头吃草,时不时抬头“哞”一声。
“嘿!真省力气!”
“可不是!咱俩拉着,比拉直辕犁轻一半!”
“这要是咱自家也有这么一台……”
“想得美!你知道多少钱吗?”
“多少钱?”
“我刚才偷偷打听了——二两银子!”
“啥?二两?!”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犁拉个跟头,“咱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买不起买不起!”
“买不起归买不起,可这玩意儿是真好啊!”
实践出真知。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都吃够了种田的苦,但凡能省力,谁肯没苦硬吃?可二两银子这价儿,也确实是让人望而却步。
不过也正因为这一出,让大家对禾家三房的家底又多了几分掂量。
“看吧,这么多家什,两台犁,都是钱!”有人压低声音。
“一天20文,啧啧啧,今天来了二十三个,一天就是近七百文!一个月二十多两!禾世杰真舍得!”
“嘘——小点声儿。我可是听说了,出钱的是他闺女,就是那个才认回来的。这一摊子事儿,全是那孩子做主。厉害!我家儿子那么大,都没这个脑子。”
“禾老三那个憨货,浑身瞧着没二两肉,可真是好命!”
“官老爷家养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这还是个闺女呢,就比得咱家孩子个个跟土鸡瓦狗似的。人比人,气死人。”
“说的是……”
犁在前,耙在后。
耙地的小队上阵了。耙齿划过,将土块耙得细碎。后头的人跟着捡拾石块、瓦砾,扔到地边上。这些活儿轻省,说说笑笑间就干完了。
接续的是保墒小队。
每个人肩头拉根绳,绳末牵个石碾子。二十来个人排成一排,缓慢而有序地朝前走。石碾子滚过新翻的土地,把虚浮的土壤压实。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起了号子,大伙儿跟着喊起来。
“春分早,谷雨迟——清明播种正当时!”
“头遍浅,二遍深——三遍能把土压沉!”
“今儿个压得实——明儿个苗儿齐!”
喊声震天,笑声动地。那笑声里有使不完的力气,有对好日子的盼头。
禾田站在地头,看着这场面,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人少,怎么了?
人少,干得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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