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觉不醒,多梦缠身。
杜杀女第七次睁眼之时,梦中天地仍是昏昏。
她梦见万物冥冥,数不清的人,正同她一道赴死。
没错。
没错。
数不清的人,正在同她一道赴死。
不论年纪,不论男女,不论衣着,皆神色凝滞,步伐迟缓,且共朝昏暗天地间唯一一处有光亮的地方蹒跚而去。
杜杀女分辨不出来自己究竟在何处,也分辨不出来自己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却能分辨出来这群人身上滔天的死气。
麻木,僵化,凝滞......
分明是已失去生机,堕入黄泉之人,身上才有的气息。
甚至,甚至,乃至于她自己,身上也全部都是这种气息。
奇怪。
奇怪。
杜杀女做过的梦不少,可从未有哪个梦如这般诡谲——
没有权势,没有金银,没有伙伴,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甚至没有绝对的危险。
只是,也只能麻木地追随着一点光亮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骗人的,骗人的。
黄泉没有泉,入目也不见什么颜色,只有一片漆黑与死寂。
只有数之不清的人,在往唯一一处光亮处前行。
杜杀女抬头,几次欲喊,却发现喉咙里溢散而出的,只有细碎,微弱,疲惫的声音。
杜杀女听了许久,才听懂自己在喊什么。
她在喊,她在喊:
“痴奴,痴奴......”
“我恨你......”
死到临头,分明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这回一定是死到临头。
可她喊出的话,却还是撕破了她隐藏在心头最后一丝心思......
她还想,再恨一恨痴奴。
痴奴不好,痴奴当然不好。
痴奴善妒,永远不分轻重,要同她争吵,令她头痛至极。
痴奴狠辣,杀人尚不眨眼,死于他手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痴奴......
痴奴也惯会用一抹艳色夺人,得他所想,讨他所盼。
只是,怎么办呢?
只是,怎么办呢?
她这一去,最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痴奴儿’。
鱼宝宝是个天生的乐天性子,她这一死,他虽会思念她,可肯定还是会被人照顾得极好。
陈唯芳虽说并不安贫乐道,可她一死,他估计甚至不会思念她太久。
毕竟,这天底下没有比毒士更懂得‘良禽择木而栖’。
虽然她这位‘明主’如今或许不错,可比起阿芳想要的黄肠题凑,比起黄肠题凑背后所携带的眷顾与深意......
阿芳估计还是会拖着残躯,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另一个对他另眼相待的明主。
只有痴奴。
只有痴奴。
天底下,只有她的痴奴儿......
她这一去,说不准就会埋头随她而去。
她舍不得,她舍不得。
可她,偏偏又虚伪至极,生怕下一眼不能顺利看到痴奴。
最好是痴奴以剑自刎,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再冠冕堂皇说上一堆话,斥责他的追随,但痴奴勾住她的尾指,以泪洗面,恳求跟随......
那她这一辈子,可真是圆满。
只可惜,只可惜。
不知道为什么,痴奴又没有来。
这才是她恨他的根源。
她舍不得他死,更恨他不死。
从前的海誓山盟都作过眼烟云,果然,他竟都是说谎。
恨死了。
恨死了。
杜杀女发誓,她当真是恨死痴奴了。
可再恨,再哭,再不甘心......
痴奴仍是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杜杀女只能跟随着人群,亦或者说无数的魂魄慢慢腾挪,蹒跚奔走。
她似乎走了很久,也似乎累了很久,才慢慢靠近那道光源。
然而,那点光芒之下,并非什么投胎转世的轮回井,更不见什么分发汤药的孟婆与奈何桥。
那一点光源.......
是一扇门。
是一扇散发着夺目金光,灿灿惹人眼的门。
一门之隔,这边是摩肩接踵的魂魄,而另一侧,则是人声,不,鬼声鼎沸。
烛火晃荡,热闹非凡,呼喝叫赌之声震耳。
筹码钱币碰撞作响,满座赌徒神色癫狂,或拍案狂笑,或捶胸懊恼,喧嚣滚滚,一派纸醉金迷的躁乱景象。
赌坊?
此处怎么会有赌坊?
杜杀女想不明白,不过这场梦中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去了,她便只看不说。
她瞧见有一道衣着褴褛,面露向往的枯瘦汉子魂魄,慢腾腾逐渐靠近那一扇闪着绚丽灿光的门,然后,果不其然还没迈步走过,便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当然,如果能称对方为人的话。
那拦鬼的‘人’,人身,牛首,鼻子上还坠着一道分量十足的青铜鼻环。
那张脸,说实话,说是人嫌鬼惧都不为过。
杜杀女亲眼看到那人身牛首的鬼差将那道贸然前进的魂魄拦了下来,枯瘦汉子的魂魄顿时面露畏惧,想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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