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郡主笑着。
微勾的唇角弧度,却漾着淡淡的嘲讽。
“他确实是个能忍的人啊,
整整四十五年,他能瞒的滴水不漏……
子明现在还没回来,
但我猜,朝堂上那两位能干到被所有人都艳羡的高大人,应该就是他和高惠心的孩子吧,
不知他花了多少心思去栽培?”
端慧郡主面上笑容消失,
又沉默地垂眸良久,
她轻轻牵住了元月仪的手,看向她时,眼神里已满是慈爱,
“你真是个好孩子……放下身段,耐着性子照顾我这个老婆子,听我一直这么絮絮叨叨也不嫌烦,也不乱说话……”
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不是非要说给什么人听。
但积压到了一定程度,情绪累积……便会想开个口子,放一点出去,让自己能松快松快。
而那是年轻时候的心软和糊涂。
她要对谁开这个口子?
儿子离心,
孙儿们尚年幼,
女儿……
静云自小被她娇惯着,
嫁了谢钧也被捧在手心,
在她面前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她便总觉得,静云还需要她来护着,
如何能对静云开口。
元月仪为老郡主掖了掖被角,
“是我有幸,才能听您讲故事……”
她难得欲言又止,
“其实我有好些话想说……”
郡主握了握她的手,“说吧,你这孩子说话好听,我喜欢听你说话。”
“……那,我就说了。”
元月仪沉吟片刻,
“平安、长寿、夫妻恩爱、儿孙满堂、坐拥财富、手握权柄……
人的一生有许多东西,
乱花渐欲迷人眼,引得大家奔忙追逐。
可是这个世道,冥冥中自有一套平衡的法则,
一个人不会什么都有,也一定不会什么都没有。
能平安地过一辈子,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奢望。
旧时之事,也是旧时之时站在那时光长河中的自己做出的最佳选择,
被辜负,是旁人的薄情,是自己的业,
拿起,放下。
不必回头,问心无愧……”
元月仪看着端慧郡主一点点亮起的眼眸,又抿了抿唇,低声落下最后几个字,
“看着前方,大踏步的走就是。”
“是啊……”端慧郡主眸光微润,释然地轻叹,“你说的对,选了,错了……滚吧,我……的日子不应该被他们糟蹋了。”
端慧郡主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与元月仪说了好多、好多。
如忘年的老友。
而陈述那些旧时故事时的语气,却已不像这几日一般,压着不甘和隐隐的悲愤。
直至夜半,端慧郡主终于疲惫的不愿动。
“陪我老婆子一起睡吧,小友。”
元月仪笑着应“好”,才要上床,老郡主却忽然又说:“还是算了,这几日我鼻子有些闷,你别染了我的病气,去子明那儿。”
元月仪笑着点头。
照看老郡主睡下后,她离开澄明堂。
夜风一吹,
她深吸口气,极致的疲惫过了后,反倒没那么困,缓缓走向隔壁的院子。
在现代时,
不管伤心、欢喜、兴奋、沮丧……
去寻到母亲分享,母亲总是不耐烦的,
有的时候还会破口大骂,说她无病呻吟,没事找事,为什么就不能做点正事。
正事是什么呢?
洗衣、做饭、做家务,照顾弟弟……
后来长大,她和周围人之间就好像涨了块透明的墙壁,很难真正与什么人亲近。
哪怕来到这陌生的异世界,母亲疼爱,兄长呵护,
那种淡漠好像已经深入骨髓。
她能轻易看透许多人的小心思,并且理解那小心思背后的因果,性子也更加淡漠。
就如端慧郡主这件事,
杨老太爷有野心,
故而忍人所不能忍,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凉薄无情。
郡主好强,
要争一口气,
又心软,不舍得伤害同为女子的高惠心,
还对移过情的丈夫抱着幻想……
世上没有那么圆满的事,
各人造业各人担,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她终究还没到看破红尘的那一步。
还是会为端慧郡主的遭遇不值,为杨老太爷的凉薄愤怒……
“今天是第六天了吧?”
回到房间,元月仪脱鞋上床,低声问。
“是。”
青提应。
已过了子时,再有一个多时辰天都要亮了,现在已算第六日。
元月仪蹙起眉,
“他又失约。”
青提:“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外出这种事,本来就有许多不确定的变数,回归的时间也不可能卡的那么准。
元月仪喃喃一声“好吧”,遣退青提,拥着被子躺下,
翻过来,覆过去。
好久好久,
终于困意袭来,迷糊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去多久,
“皎皎。”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男人低沉又沙哑呼唤荡进耳朵,荡的心头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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