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透,宋伊人就醒了。
后背靠着棚子底下的草垫,身上盖的棕榈叶被露水打得潮乎乎的,膝盖上的淤青消了些,胳膊上那几道口子也结了薄痂。
她把剩下的半把野果核掏出来数了数,又搁回兜里,拿藤蔓把棚子的支脚拆了,棕榈叶散开盖在地上,踩两脚抹平痕迹,背起自制的草编背篓继续往南走。
白天在林子里穿行,她走得不快,眼睛到处扫着树根底下和枯木桩子。
野芭蕉的叶子大得像把伞,底下挂着几串青皮芭蕉,个头比拇指大点,剥开皮咬一口涩得她龇牙咧嘴,硬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残留着一股草腥味。
路边灌木丛里星星点点长着几丛黑紫色的小浆果,她蹲下去摘的时候先摘一颗放在手背上碾碎了看汁液的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挑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嘴里抿了抿,等了片刻喉咙没有发麻才放心往背篓里装。
枯木桩子上冒出来几丛木耳,肥嘟嘟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摘下来拿大叶子包好,中午在溪水边洗干净了直接生嚼,嚼起来嘎吱嘎吱的,脆生。
正午太阳毒,林子里闷得跟蒸笼一样,走了大半天水壶快见底了。
她侧着耳朵听了好一阵,顺着隐隐约约的水声摸到一条极细的山溪,藏在层层叠叠的蕨草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伊人蹲在溪边先捧了一口尝了尝,水质清甜,才放心灌满了水壶。
想到在综艺里看到的节目效果综,她临走的时还不忘把岸边的鹅卵石摆回原位,拿蕨草叶子把踩过的湿泥抹平。
傍晚时分她路过一丛野芋头,叶子已经半枯了,杆子歪歪斜斜地杵在泥地里。她拔出匕首刨开湿泥,底下拳头大的芋头疙瘩露出来。
野芋头生吃麻嘴,她找了个背风的土坎,挖了个浅坑用石块围一圈,拿干枯的松针和细枝生了小火,把芋头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慢慢煨着,上头又架了几根削尖的树枝,串着路上捡的几朵蘑菇和野芭蕉花苞,翻着面慢慢烤。
芋头煨熟了掰开,白生生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粉糯香甜,蘑菇烤出了汁水,芭蕉花苞烤焦了外皮,剥开里面嫩黄的花心带着点清苦的回甘。
她靠着土坎把晚饭一口一口吃完,最后把野果核埋进远处挖的小坑里踩实了。
入夜之后她把棚子搭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壁底下,背靠着山石,三面都有遮挡,只留了一个窄口进出,棚子门口挖了条浅浅的排水沟,篝火点在沟外侧,火光照亮了巴掌大的一片空地。
她拿匕首削了几根尖头木棍插在棚子四周的泥土里,又扯了藤蔓在木棍之间绕了好几道,绷紧了。
这藤蔓一碰就晃,有人摸过来她第一时间就能听见。
收拾完这些,她才把水壶灌满搁在枕头边,往篝火里添了把湿松枝压住火苗,躺在草垫上闭了眼。
她舒服的打了个哈欠,又一次庆幸自己是重生的人,不然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怕是连半天都活不上,更别提过现在这种舒服日子了。
宋伊人靠在棚子底下的草垫上,篝火已经压得很暗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她听着远处猫头鹰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眼皮沉得直往下坠,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她为什么能睡着。
昨天能睡着,前天也能睡着,今晚又能睡着。
在曲纪乾那间阴森森的别墅里她每晚都睡得死沉死沉的,她一早就怀疑是曲纪乾在她的饭菜里放了安神的药物。
可她逃出来已经过了好几天,吃的是自己摘的野果和烤芋头,喝的是山溪里的水,可她还是脑袋一挨枕头就沉进梦里,醒来的时候连梦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
一个被毒枭追杀的女人在林子里野营,搭棚子烤芋头睡得比在家还香,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后背一阵阵发凉,使劲回想霍迤驰给她讲过的那些卧底时搜集来的隐秘见闻。
霍迤驰说东南亚有些家族保留着一种极古老的秘术,借尸还魂要想成功,最关键的一环不是风水,不是铜钟,不是长明灯,是宿主的“心甘情愿”。
要先把宿主养得白白胖胖,让她在极度安逸里放松警惕,再把她逼进绝境,让她吃尽苦头,想活活不成,想死又费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意志就被磨成了一张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到那时候再把她按在石台上,灵魂就会自己放弃抵抗,心甘情愿地把身体让出来。
可她的反应完全没按曲纪乾的剧本来,她不仅没崩溃,还在林子里过得风生水起,摘野果、挖芋头、搭棚子,晒着太阳哼黄梅戏,跟来郊游似的。
曲纪乾把她放出来,本来是想让她在林子里吃尽苦头,被恐惧和绝望折磨到放弃抵抗,可她一钻进这片密林就跟回了家一样,烤芋头的时候还哼了两句黄梅戏。
他大概蹲在哪个暗处,看着她拿匕首削尖木棍插在棚子四周当警戒线,动作比他那帮打手还利索,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想要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结果放出来一头回了山的豹子。
宋伊人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等不了她在林子里老死,他一定会主动把她的意志压垮。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把曲纪乾逼出来正面交锋。
宋伊人握着匕首从棚子里站起身,篝火已经彻底熄了,灰烬堆里只剩几缕细瘦的青烟在月光底下袅袅地散。
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闭了嘴,整片林子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宋伊人把匕首握紧,大步跨出棚子,穿过灌木丛,直奔身边那条湍急的山河。
月光底下河面白得晃眼,水流撞在岩石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沫,哗哗的巨响震得她胸腔都在跟着颤。
她站在河岸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低头看着底下翻滚的水花,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颗石子一样直直地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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