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彦语气沉了下来，字字清楚。
“眼下正是赶订单、保生产的节骨眼，七号线刚换新模具，八号炉温控系统正在调试，下周一就要交付第一批军品配件。您得慎重。要是没凭没据就指认老员工打人，大伙儿心里怎么想？人心一散，机械厂这块牌子，怕是要糊不上墙了。”
王洪华耐着性子听完，嘴角一撇，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盯着自己腕上那块进口电子表，秒针滴答走动，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呵……他们不干了？那可好！”
他冷笑了两声，“在这儿上班，月底雷打不动发工资，食堂饭管饱，澡堂水热乎，谁还在乎啥‘军心’？钱才是硬道理！”
他边说边抬手去摸下巴，动作太大，牵得太阳穴一阵抽跳。
刚说完，又赶紧捂住腮帮子。
一咧嘴，整张脸都在跳着疼！
右耳根后侧还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边缘已经微微翘起。
秦书彦眉头拧成疙瘩：这哪是管厂的，简直是来拆台的。
真让他掌舵，机械厂怕是撑不过三个月就得挂牌转让。
“厂长，这些人是从建厂起就跟着干的老伙计，熬过饥荒年、抢过急订单、修过报废机床，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们中有人在七十年代连续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有人带病坚持组装第一台国产数控机床，有人亲手从废料堆里翻出零件重新打磨使用。没证据，不能随口扣帽子！”
秦书彦火气上来，眼珠子都瞪圆了，目光像刀子似的，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右手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王洪华气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左手紧紧按住右肩，那里还渗着未干的血迹，说话时嗓音发紧：“合着我挨这一顿揍……就白挨了？”
秦书彦差点脱口而出，嘴唇刚动了一下，卢明贵赶紧打圆场。
“厂长，报警没？”
王洪华点点头，半边脸还压在手掌心里，指尖沾着一点干涸的血痂，肩膀微晃，显出几分疲惫。
“别急，警察办案，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凭实据，真相跑不了！”
话音刚落，他往前一递，手里捏着一份崭新的合同，纸张边缘齐整，封皮烫金字样清晰可见：“厂长，麻烦您盖章、签字，新合同这就生效了！”
全票通过。
日子定在小雪开学前那个周六，厂子那边正赶上淡季，活儿不多。
车间主任特意安排轮休，还批了三张临时假条，方便工人们准时赴宴。
面馆上午照常营业，中午一过就关门腾地方。
晚上这场喜宴，全是秦兆珍和大牛张罗的。
乔清妍托玖爷去南方弄几样鲜货回来。
不求多贵，就图个稀罕。
玖爷亲自盯着，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硬是把货按时扛了回来。
厂里的干部、书彦的工友兄弟，全来了。
面馆地方小，坐不下太多工人，乔清妍干脆印了一大批面票，发下去。
凭票随时来吃，管饱！
每张票背面还用蓝墨水写着日期和名字缩写，怕有人冒领。
主意是大牛出的。
酒过三巡，菜上五道，乔清妍突然皱起眉头，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不对劲……
这阵势，像是一波接一波的劲儿。
“书彦！”
她一把攥住秦书彦胳膊，声音有点发紧。
“我……我好像要生了！”
秦书彦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字。
他右手还捏着酒杯，左手僵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碗边。
“要生了……要生了……”
突然一个激灵，嗓门一下拔高八度。
“要生了！！”
满屋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还是郝婆第一个弹起来，抄起围裙就喊。
“快！送医院！！”
小吕撒腿就往停车场跑。
“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秦书彦一把抄起乔清妍，冲出面馆大门。
秦兆珍一边招呼服务员给客人添茶续水，一边喊上两个妹妹和大牛。
玖爷也急了，拄着拐杖追到门口，硬是被扶上了副驾。
方玉容当场掏出手机，拨通许副市长号码。
“老许啊，麻烦你跟妇产科打个招呼，接生医生多盯两眼！别人生娃是家常事，咱清妍可不一样，市里重点扶持的创业榜样，这待遇得跟上！”
“小吕慢点踩油门，稳住啊！”
秦书彦把乔清妍护在怀里坐在后排。
乔清妍疼得浑身发抖，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秦书彦！疼死老娘了！你要是敢再找第二个，我削了你！”
“不找，真不找！”
“又不是你疼，你当然说得轻松！呜——疼死了啊！”
“乖，别哭，宝宝听见要笑话你啦。”
“呜呜……都快疼散架了，还不让哭？！”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肩膀剧烈起伏。
……
乔清妍熬了一宿。
天快亮时，终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
“家属！乔清妍的家属在哪？生啦！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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