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周元娘跟李蕴歌同乘一辆马车，裴玉与三个孩子挤在后面的马车上。
“阿舅可真不知让人说他什么好，大冷天的，他把人邀请到马场来。”周元娘翻了个白眼，“马场四面透风，连个遮风的亭子都没有，方才我见沈娘子站在那里，脸都冻白了。”
李蕴歌点了点头，“是啊，阿翁平时行事也算稳重，在沈娘子面前，倒像个毛头小子了。”
话音落下，她突然想起以前裴玉跟自己表白的时候，托阿朝给自己送了一个空信封，里面装了一枚骰子，然后过了几日跑来问自己要答案。
当时她收到信封后一头雾水，压根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还是裴玉亲口解释了一遍，她才明白他是在用迂回曲折的方式在跟自己表白。
现在想来，裴玉心思细腻，应该与阿翁无关，应该是遗传她那早逝的婆母。
日子一晃来到腊月廿十，这一天是柱国将军裴东柳续娶新妇的日子。虽然是二婚，但有杜夫人帮着操持，又有李蕴歌和周元娘帮着打下手，婚礼办得还算隆重。
婚礼那日，柱国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府中各处宫灯都换成了大红灯笼，连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也各绑了一朵大红花。任谁看了，都知道柱国将军府上有喜事。
婚礼开始前，宾客们陆续登门，裴东柳的同僚、旧部、朝中好友来了大半，男宾们都去了前院，由杜文池带着裴玉和勒赫尔两个招待。
女眷们则被引入后院的花厅歇息吃茶。
后院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去就感觉到暖意融融。杜夫人领着李蕴歌和周元娘一起招待女眷，来的多是各家主母，品级高低不一，几乎都是与裴家有交情的人家。
杜夫人交际功夫了得，待谁都是三分笑、七分关怀，把一屋子夫人、娘子们招待得妥妥贴贴的。李蕴歌与周元娘跟在她身后，帮忙添茶倒水、陪坐说话，虽不如她八面玲珑，却也落落大方。
夫人娘子们聊着家常，从今日的婚礼聊到新妇的嫁妆，又从嫁妆聊到各家的儿女婚事，笑声一阵接一阵，花厅里的气氛和谐安宁。
见暂时不忙了，李蕴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着歇息。刚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
“这新妇进了门，武定侯夫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从前她在府里一家独大，在外面抛头露面也没人管。如今裴将军续了弦，有了婆母管束，武定侯夫人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性了吧？”
说话的是礼部郎中的嫡妻葛夫人。她生着一张窄脸，颧骨高耸，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挑剔的刻薄相。
她说这话时，特意抬高了声音，在场之人大多都听见了。花厅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杜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暗恼葛夫人多嘴多舌。
李蕴歌认得她，当初阿翁刚获封柱国将军，她家就有意与阿翁结亲。但因她家妹妹与阿翁年龄相差太大，被阿翁婉拒了。
后来阿翁与沈家定了亲，葛家这边多多少少有些意难平。今日她来赴宴，本就是带着几分不甘，寻着机会便忍不住要刺一刺。
李蕴歌起身走到她面前，葛夫人本以为她要同自己辩驳，谁知她并不出声，而是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葛夫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她脸上有脏东西？
就在葛夫人坐立不安之时，李蕴歌突然问她：“葛夫人近日是否常觉胁肋胀痛、口苦咽干，夜里也睡不踏实？”
葛夫人闻言一愣，“武定侯夫人如何得知？”她确实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好，还容易心烦气躁，胸下肋骨那一片很不舒适。
“我观葛夫人面色不佳，两颧潮红，瞧着像是肝郁气滞之象。”李蕴歌笑着说，“想来你持家不易，操心的事多，这才容易亏虚。我有一言相劝，葛夫人听还是不听？”
“侯夫人......请讲。”
“葛夫人应当少操心，多将养身子才是。”李蕴歌敛了笑容，“若再替别家操碎了心，怕是会加重肝气滞郁的症候。”
这话明摆着是讽刺葛夫人多管闲事，在场的都不是笨人，哪有不明白的。
葛夫人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周元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向葛夫人，促狭道：“葛夫人，我阿姐可是妇科圣手，不如让她给你开张方子治一治。”说完还笑着补充了一句：“今日我阿舅大喜，就不收你诊金了。”
葛夫人先前已经为逞口舌之快，被李蕴歌当众打脸，这会儿又被周元娘针对，脸色越发难看。偏又没人替她解围，一时下不来台。
“不必劳烦侯夫人，我自有相熟的大夫看诊。”她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
在一种夫人娘子面前丢了脸，葛夫人哪里还坐得住，推说身子不适，带着婢女起身告辞。她走得很快，巴不得长了翅膀飞出柱国将军府。她身后的婢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引得廊下的宾客纷纷侧目。
杜夫人看着葛夫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向李蕴歌和周元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你们姑嫂俩啊，张嘴不饶人，该打。”
李蕴歌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的周元娘凑凑过去：“阿娘不知，治这种红眼病，就得用这法子。”
哼，那葛夫人多嘴多舌，没跟裴家结成亲，转头就来挑拨阿姐与阿舅新妇的关系，齐心可恶，损她一顿算是轻的了。
花厅里的风波最后传到了沈家人的耳里。沈娘子嫂子郑氏知晓后，悄声与沈娘子道：“妹妹进了裴家，就与裴将军安心住在河东，不要往武定侯府去，那侯夫人，不是个好脾气的。”
沈娘子听后，笑着对自家嫂子道：“阿嫂放心，我嫁到裴家，是给裴将军做妻子的，不是给武定侯夫人做婆母。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旁的事不会插手的。”
听了小姑子这番话，郑氏先是愣了片刻，随后笑了，“还是妹妹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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