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的手停住了，她没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张庭宇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占卜，一是真觉得不靠谱，二是不愿意把任何事情的决定权交出去。
“我不是跟你说过，别信那些吗？”张庭宇无奈。
“……我不能冒那个风险。”周禾终于开口。
张庭宇翻过身，被窝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不远不近。她认真地看着周禾那双写满担忧的眸子，轻声道：“如果真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你跟舟舟本来就是被我牵扯进来的，在意我的死活很正常，但没必要把这些背在自己身上，我来处理就好了。”
周禾看了她一会儿。“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着急的？”
张庭宇一怔。
她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再往下，就不是她能兜得住的内容了，于是她立刻开口：“不是，主要是……”
周禾抬手就抓住她的双肩。“不许转移话题！”
张庭宇的意图被戳破，反而笑了一下，反问道：“那我应该说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紧张？”
周禾沉默了几秒，忽然再次反问：“如果你占卜出我会死，你会做什么？”
张庭宇没有犹豫：“想办法解决。”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呢？就这样僵着？如果一切无法挽回，你连一句‘我们是朋友’都不愿意说？”
她早就给周禾这个人下过结论，从一开始她能意识到自己是在躲避被目击，到她袒露心声说需要自己的需要，再到她试图成为自己的共犯，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危险了。
太危险……太热烈了。
这样在缺乏安全感中不断地确认，实在有点太把她张庭宇当回事了。
张庭宇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是朋友。”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有点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最简单的、能让周禾满意的谎言，还是实话。
周禾也分不清。
她皱着眉，看了张庭宇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张，你不能因为老林的事情，就把我们推开。那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没有。”
“你推了。”周禾斩钉截铁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因为老林的事情，怕你的偏爱会害死别人吗？”
张庭宇一动不动。
“她不是因为你的偏爱才死的，她没有影响你的判断，她也没有让你对不起别人。”
“周禾，你太奇怪了。”
“不奇怪。”周禾抬眼，话语间带着一种决绝的坦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起码我表达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我之间的事，我没有遗憾了。”
张庭宇默默地移开目光。
周禾继续道：“你没有办法否认，你做的那些决定、那些思考、那些别人跟不上的节奏，我周禾都能跟得上。你信任我，这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东西。你现在看我是平静的，可你不知道，我是靠‘你需要我’才能活下来的？所以你别再想什么牵不牵扯，我早就被你牵扯得走不掉了。我在你身边不是附庸和累赘，我是你选的，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也不需要我的无所谓的世界了。”
一长串话说完，周禾胸腔鼓起，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张庭宇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臂，轻轻地摩擦了几下。
明明缩在被子里，明明已经是五月份，她的指尖却还是惊得冰凉。
她何尝不知道，周禾说的是对的。
但即使正确，也不意味着她一定能做到。
她从不逃避责任——包括友谊中的。正因为不逃避，所以林艺洋死去那天之后，她无数次在心中推演：如果自己做得不一样，如果那时候多说一句话，如果……
可惜，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她被困在了那条岔路口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张庭宇斟酌着开口。
周禾立刻期待地看着她。
“你……也会用沉默惩罚我吗？”
“我绝不会。”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周禾就那样坚定又认真地回答，仿佛她早就知道自己会问什么，或者说，在意什么。
“明白。”她说，“完全理解了。”
周禾一怔。
“你这么一弄，给我搞得不敢死了。”她压低声音自嘲道：“甚至游戏结束，我们毕业之后，假如要分开，我都不知道你会对我做什么。”
周禾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白，紧接着，她满脸涨红，几乎是立刻跳脚道：“不是！我不是变态！你毕业之后去哪关我什么事？我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倏然停住了。
“行了，够变态了。”张庭宇忽略了她的反应，轻笑一声。“不管怎么样，总之，谢谢你的友谊。”
周禾很快恢复原状，“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对了，游戏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这话题转换的也太快了点……张庭宇眨了眨眼睛，老实道：“继续玩呗，万一杜源州他们还没进前百分之十呢。”
周禾神情凝重：“你真要管海宁？没必要吧。”
“我没得选。”
周禾眼神闪烁了一下。
张庭宇微微勾了勾唇角：“因为我是黎明之钟，我要顺应上头和民众的期待，这就是我的使命。”
这正是她打从来到中陵，就开始行动的原因。
背负“钟”之名，她不能像其他任何画家那样随心所欲地行动。
“没得选……”周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总是没得选。”
“对。”
周禾藏在被子里的手突然动了动，指尖重新搭上张庭宇的手腕。可这一次，周禾没有像刚才那样只搭了一个边，而是轻轻握住了。
张庭宇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点，被沿遮住了半张脸。
她其实可以抽回手，最终却没动，任由周禾掌心的灼热渗入她有些发凉的皮肤。
“明天早上不许被人看到你从我房间出去。”
周禾额角抽动：“这我怎么控制啊？”
“不干我事，谁让你来的？”
周禾“扑哧”一笑，没再回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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