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叶子展开了一点，像在伸懒腰。
星桃看着那株展开叶子的蒲公英，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奥瑞斯的龙族视力都要仔细看才能看见。小到风予的银瞳眯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走吧。”星桃说。不是对蒲公英说的，是对他们说的。她转身走向教学楼。
奥瑞斯和风予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三条线，像三条刚刚画好的跑道，像三首还没谱曲的歌。
教学楼窗户上的那些脸已经不见了。学生们回去睡觉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那株蒲公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它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里有茶的颜色——淡琥珀色的，透亮的，像琥珀，像蜜，像被凝固住的、不会再流走的时光。
怨灵事件过去三天后，校长在教工食堂摆了一桌菜，请星桃吃饭。这不是正式的官方宴请，没有记者，没有领导，没有学生代表。只有校长、星桃、奥瑞斯和风予。校长本来只打算请星桃一个人，但奥瑞斯说“她吃饭的时候我需要泡茶”，风予说“她吃完饭需要有人记录”。校长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就让厨房多备了两副碗筷。
食堂包厢不大，一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菜是厨师长亲自做的，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校长坐在主位，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茶——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星桃准备的。他听说星桃喜欢喝茶，特意让后勤买了新茶叶。
星桃坐在校长旁边。奥瑞斯坐她右边，风予坐她左边。两个人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都没有动——一个在泡茶，一个在等茶。
校长举起酒杯。“社长，感谢你解决了学校几十年的灵异问题。这杯酒，我敬你。”
星桃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里不是酒，是茶——风予倒的。她端起茶杯，碰了碰校长的酒杯。
“嗯。”
校长一口干了。星桃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校长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招呼星桃吃菜。“尝尝这个，红烧肉，厨师长的拿手菜。还有这个清蒸鲈鱼，今早刚到的。这个青菜是食堂后面自己种的，不打农药。”
星桃看着满桌饭菜。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每道菜都冒着热气，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床棉被。她拿起筷子，伸向那碟红烧肉——然后越过红烧肉，夹了一块旁边的白面馒头。
校长愣了一下。“不吃菜？”
星桃咬了一口馒头。“不饿。”
校长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那碟一口没动的红烧肉，沉默了。他想起档案里关于星桃的记录——无获奖记录，无违纪记录，无挂科记录。成绩刚好及格，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存在感全校最低，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的脸。但就是这个人，让镜中鬼学会了微笑，让楼梯鬼找到了人生方向，让图书馆鬼成为了最称职的管理员。也是这个人，在怨灵涌出的时候站在裂缝边缘，什么都没做，就让一切恢复了平静。
校长放下筷子，看着星桃。“社长，你有什么愿望吗？只要学校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星桃嚼完嘴里的馒头，想了想。
“活动室的沙发，换一张。”
校长愣了一下。他以为星桃会说什么——比如灵异社的活动经费、比如更好的办公设备、比如一个正式的职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沙发。
“沙发？”
“嗯。那张旧了。”
校长看了一眼奥瑞斯。奥瑞斯正在泡茶，水温七十度，茶叶放了三克，不多不少。他感受到校长的目光，抬起头。
“她现在躺的是红房间搬出来的那张。但那张是别人的，她只是借躺。”奥瑞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她需要一张自己的。”
校长又看了一眼风予。风予正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可能是记录，可能是别的。他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沙发尺寸：长一米八，宽七十厘米。软硬度：偏软，但不能塌。颜色：深色，耐脏。材质：皮质，好打理。”他合上记事本，看着校长，“这是她三个月前随口说的。我记下来了。”
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星桃，星桃正在吃第二块馒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的，无所谓的。但风予记下了她三个月前随口说的沙发尺寸，奥瑞斯知道她需要一张自己的沙发。他们不是记得，是一直在等。
校长深吸一口气。“什么样的？”
星桃想了想。
“软的。”
校长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他看着星桃，星桃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很淡，很静，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他忽然意识到，“软的”不是描述，是全部要求。她不需要什么高档的皮质，不需要什么人体工学设计，不需要什么智能调节功能。她只需要一张软的、能躺的、属于自己的沙发。
校长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行。软的。我让后勤去买。”
星桃点了点头，继续吃馒头。
风予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软的”两个字，画了一个圈。奥瑞斯把泡好的茶放在星桃手边，温度刚好七十度，茶叶是三克，不多不少。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那束纸花被带来了，放在窗台上。花瓣有些皱了，但还是在发光。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校长看着那束纸花，忽然问了一句。“那花是谁折的？”
风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奥瑞斯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两个人同时动作，同时放下，同时看向窗外。没有人回答。
校长看了看奥瑞斯，又看了看风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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