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地，千泽野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锐利的神情。
“柠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徐柠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避。
“千泽野，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比我清楚。你爷爷去年放话让你回去接手家里的集团，你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不肯退圈，不就是因为不想走那条路？”
“但你扛得住吗？你能扛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到你爷爷把家法搬出来那天？”
千泽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开口。
徐柠转向林昭，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调侃：
“林家二少，你大哥去年被董事会弹劾的事，圈里都传遍了。你觉得你还能在这个窗台上坐多久？”
“你爸身体不好，你大哥扛不住，迟早轮到你回去坐那张椅子，到时候你联不联姻，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林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颗小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不甘。
“还有你。”
徐柠看向程牧白，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程总，你是最不需要我说这些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你们程家的产业结构，你爸把联姻对象都给你安排好了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城东顾家的二小姐，去年就开始频繁出席你们程氏的年会了。”
程牧白依旧在笑，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但徐柠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最后她看向沈疏墨。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总。”
徐柠语气很轻，像是在唤一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
“沈氏的继承人，沈家三代的独苗，你爷爷给你定下的婚约到现在还没解除吧？你这些年拖着不结婚，能拖一辈子吗？”
沈疏墨没有说话。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任何波动，但徐柠知道，湖面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上汹涌得多。
“所以。”
徐柠收回目光，看着桌面上自己杯子里的水纹慢慢平息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场工作总结。
“你们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有自己的家业要继承，有自己的婚约要履行。”
“而我……”
她抬起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讽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终于想明白了的释然。
“我不可能做任何人的备选项，也不会成为任何人联姻路上的绊脚石。”
“很谢谢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真挚的感情，但现在，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继续谈下去了。”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旧手机。
“所以，你们谁也别说什么负责、什么追求了，我们之间，没有那个可能。”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柠柠，你说了我们四个。”
徐柠的脚步顿住。
“你没说我。”
她回过头，谢厌迟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比包厢里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但因为一直缩在角落里压着帽檐，存在感被他自己刻意压到了最低。
此刻他站起来，那种被他刻意收敛的气场像一层一层剥开的迷雾，逐渐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人。
帽檐下，他的眼睛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瞳色，在暖光下泛着浅浅的灰，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那双眼睛里没有沈疏墨的清冷，没有程牧白的温和，没有千泽野的痞气，也没有林昭的张扬。
那里面只有一片荒芜。
和一种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刚才没有提到我。”
谢厌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徐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徐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谢厌迟的情况。
这个人不会表达情绪，不会分辨善意和恶意的区别，不会理解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讨厌。
他像一块天生缺失了某种感官的石头，别人的温柔他会当成威胁，别人的拒绝他会理解成抛弃。
严重的情感障碍症。
“谢厌迟。”
徐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你不需要回去继承家业，你也没有婚约，所以我才没有把你列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选我？”
他问得直白，语气里没有撒娇没有恳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包厢里其他四个人的目光全落在谢厌迟身上，表情各异。
林昭皱着眉头，千泽野若有所思，程牧白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而沈疏墨看人的眼神，太过专注认真了。
“谢厌迟，”千泽野忍不住开口，“你这话问得也太……”
“让他问。”
打断千泽野的，是徐柠。
徐柠依然看着谢厌迟，她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在场其他人都没见过的耐心。
“我不能选你，因为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谢厌迟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电脑在处理一个无法理解的指令。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是喜欢吗？”徐柠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
徐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只是习惯了有一个人每天回你的消息，习惯了有一个人的存在让你觉得不那么空，那不是喜欢，那是依赖，我不能利用你的依赖。”
“不是依赖。”
谢厌迟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说是大，其实也只是比刚才高了几度。
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情绪波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帽檐的阴影从他的脸上移开，露出了一张五官极其深邃的脸。
“不是依赖。”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努力拼凑一段从未被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是你教会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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