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捏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咸淡刚好，香料味也进去了。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年前全家人还在流放路上啃发霉的饼子，现在侯府盖起来了，平远镇的富商都上门来拜了，沈继业坐在堂屋里跟人喝茶的样子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他那些茶经是现学的还是以前在京城酒桌上听来的。
晚饭是在前院堂屋吃的，那张新打的八仙桌能坐八个人，今天坐满了，沈继业坐在主位上，林氏坐他旁边，祖母李氏坐在对面，老嬷嬷站在她身后。
三个姨娘挨着坐，沈明礼坐在林氏下首，沈明昭坐在沈晚棠旁边，沈晚怡坐在沈明礼旁边，一家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沈明昭今晚话特别多，一会儿说平远镇的货走得顺，一会儿说互市重新开了之后桑布又加了一单。
他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着，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沈晚棠坐在他旁边端着碗慢慢吃，听他说了一通，等他咽下去了才问了一句，“你那个商队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沈明昭眼睛一亮，把筷子放下了，“二妹妹，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想跑商队，先从互市往南走，把北境的皮毛和药材运到京城去，再从京城带茶叶和绸缎回来，我问过巴图了，他说北境这边的皮毛在京城能翻三倍卖，药材也能翻一番，路我都打听过了，走官道的话一个月能跑一个来回。”
沈晚棠看着他，“一个月跑一个来回？三千里的路，一个月回得来？”
沈明昭愣了一下，“那、那马车呢？”
“马车也跑不了那么快，一来一回加上在京城的停留时间，至少两个月，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路上出了事怎么办？遇上劫道的怎么办？马病了怎么办？货被扣了怎么办？”
沈明昭被她问得接不上话，嘴张着又合上了，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你说怎么办？”
“先从互市跑，跑熟了再往南，平远镇到互市这条路你已经跑熟了，巴图、乌兰、桑布那边你都认识，先在互市站稳，把这条路摸透了，再想往南走的事，你还年轻，急什么。”
沈明昭想了想，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行，听你的，那我先在互市跑一年，明年再想南边的事。”
沈晚棠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喝粥，沈明昭在旁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桑布那边下个月想加量之类的，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已经飘到别的上头去了。
吃完饭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消食，天黑透了，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中间，像个白瓷盘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前院的说话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站在桂花树底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光滑潮湿，像是刚浇过水。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沈继业已经在会客了，她路过前院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出来笑声，沈继业的声音又亮又响，跟流放路上那个缩着脖子说话的人判若两人。
她脚步没停，穿过二进院往东边走。
沈晚怡正在她的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一把铜壶，壶嘴细长，水流细细地落在花根上。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跟流放路上那个哭花妆的姑娘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看见沈晚棠路过，她直起身来，把铜壶放在花台边上，擦了擦手。
“二妹妹，早。”
“早。”
沈晚怡站在花台边上，手指在铜壶把手上绕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沈晚棠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你的院子还缺花，我种了一些月季，你要是喜欢，移几棵过去。”
沈晚棠看了看她那排花台，月季红红粉粉的确实养得好，叶片油亮亮的，她点了点头，“行，你看着移。”
沈晚怡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重新提起铜壶继续浇花了。
沈晚棠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侧脸，比以前有肉了，颧骨没那么高了，下巴也圆润了一些，像是这大半年在青石镇养得不错。
她在青石镇待了几天，把家里上下转了个遍。
侯府确实气派，沈继业在这上头花了不少心思，从门窗的雕花到院子的布局都像模像样的。
那些来拜访的客人她碰见了几个，都是平远镇和附近县城的商贾地主，见面就拱着手喊侯爷，沈继业就挺着腰板坐在那儿，端着一副侯爷的架子，但三句话不到又开始跟人称兄道弟了，什么上次在平远镇醉仙居见过你你记不记得，什么上次我听谁说你家做皮毛生意做得不错，来来回回就那几句，但说的人听得高兴，听的人更高兴。
沈明礼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书架子上摆了厚厚一摞书，一大部分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剩下的是一路上买的。
沈晚棠路过他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他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书，面前的砚台里墨还没干，像是刚写了什么又停下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把书放下了。
“二妹妹。”
“你看什么呢？”
“史记。”
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了看封面，“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没好好读，现在补上。”
沈晚棠靠在门框上，“你读这个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沈明礼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先生教过一些，那时候不觉得有意思，现在回过头来再读，觉得挺有道理的。”
沈晚棠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
“嗯？”
“你要是想考功名，就好好读，北境虽然偏，但也不是没有路子。”
沈明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轻的，像是被人猜中了心里那点事又不好意思承认。
“我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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