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州，云梦山，峡谷关隘悉数被朝廷大军封死，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连绵的营寨扎在山间，连日困守，山中粮仓日渐空瘪，士兵每日配给一减再减，日子难熬。
营帐之间，处处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死气。
这日晌午，山外破空之声接连响起，一支支羽箭裹着朝廷的劝降谕文，越过封锁的山石，落进反贼盘踞的山谷之中。
有巡逻的士卒最先发现，小心取下箭上文书，层层递送上去。
箭羽太多，免不了被众多士卒看到。
有不识字的问识字的，“上面写了啥？”
识字的语气里藏着恐慌和一丝希望，“上面写，首恶从严，胁从着若是放下兵器出降，可免一死，酌情发配，不株连家人，若是负隅顽抗，待到官军攻破山谷，便是一个不留！”
闻言，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人心大乱。
一部分底层兵卒本就是无心入了伙，并非真心想谋逆，当初被骗进这大山里头，便再也没能离开此地，连年操练，他们甚至连要做什么也是近来才知道的。
他们本就没有拼死的心气，如今连日缺粮挨饿，就更是没有了。
“粮草眼看着就没了，再困在这里，不用官兵来打，我们就要饿死在这山里了。”有个年纪小的兵卒压低声音，“谕文上说投降可赦，咱们还有家人在故土，何苦把命丢在此处？”
这话被旁边的人听见了，当场拔刀，“你敢叛变？信不信老子这就一刀砍了你？”
“不敢不敢。”同伴赶紧将人往一旁拉了去，讨好的冲这人笑着。
这人扫视一圈，“谁敢投降，老子先砍了他！”
他凶煞得很但堵得住口舌，却堵不住人心。
士卒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神色已然动摇起来。
也有脾气火爆的，当场跳起来，“他奶奶的！被困在这里跟缩头乌龟似的，憋屈死我了！要我说，咱们不如提刀杀出去，跟他们拼了！或还能挣个生路！”
士卒们看了看他，又收回了视线。
拼杀出去？
怎么拼？
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他们只要敢冲出去，必死无疑。
他们只有七万人，外头可是足足有二十万人！是他们的三倍！
他们已然落了下乘，如何拼？
满营兵心已然悄悄的乱了，严肃的气氛弥漫开来，如一根紧绷的弦一般，随时可能绷断。
中心一处营帐里，李炜将手里的文书捏成了一团，他呼吸急促，显然气得不行。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从京城悄然离开回到岐州，前脚刚进云梦山，刚跟心腹们商定好起事大计，后脚，整个云梦山就被朝廷大军给围了！
他疑心身边出了奸细，可实在分辨不出到底是谁，连杀了几个后，也只能停止，免得伤了人心，反而大乱。
可朝廷大军将每个出口都给死死堵住了，他们压根就出不去，往外头送去的信也石沉大海，眼看着，粮草就快没了。
李炜只觉得深深的无力。
难道，他蛰伏这么多年，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吗？
李氏皇族气运真的已尽？天道真的不站在他这一边吗？
不！
他还没有输！
即便是死，他也绝不能这般窝囊的死！
他扫向一干心腹，“继续困守在此，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准备下去，咱们突围！”
有心腹迟疑开口，“殿下，各出口都布下了重兵，层层封锁，要突围，谈何容易？”
李炜看了他一眼，重重拍在木案上，“与其被困死在此，不如拼死一博！集中精锐，挑选死士为先锋，夜里趁着夜色浓雾，从东边防守相对薄弱的隘口，杀出一条血路来！”
心腹们拱手应是，气势倒是足得很。
等其他人都退出去，一鹰勾眼男人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倘若……属下定拼死带人护着殿下杀出去！”
三更已至，山间浓雾翻涌，夜风穿过树梢，一阵阵呜咽。
数万人马分成前后三队，先锋在前开路，士卒在中军，断后部队及死士护着李炜压在末尾，悄无声息的向着东边隘口摸去。
暗处，朝廷守军的了望哨早已察觉山中异动。
一声短促的哨声骤然刺破浓雾。
“反贼要突围！”
隘口之上，灯火瞬间大亮，一排排火把齐齐点燃，照得崖壁通红。
先锋首领见行踪暴露，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高声喝令，“冲过去！闯开这道关口，便有生路！”
箭矢破空，刀兵相撞之声响彻山谷，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局一开，反贼队伍中潜藏的人心彻底炸开。
一部分士卒借着混战的混乱，纷纷抛下兵器往那头缩。
“不要杀我们！我们投降！”
更有一小撮早已暗中串通好的人，互递眼色，干脆调转兵刃，对着身后的自己人发难。
前线还在拼死求坚，中队已经出现哗变，等于是腹背受敌，负责弹压的头目又惊又怒，连斩杀了好几个哗变的兵卒。
可越杀越镇不住人心。
士卒们不愿白白送死，四散奔逃，有的钻入密林躲藏，有的直接丢下武器往对面跑高呼投降，有的直接操刀反向。
中军阵型大乱，碰撞声，喝骂声搅做一团。
后方一乱，先锋队进攻的气势当即弱了大半。
“稳住！不许乱！”
“谁敢投降！格杀勿论！”
火把笼罩的山林间，乱成了一锅粥。
朝廷各处的伏兵听见这边隘口动静，纷纷从两则山腰包抄过来，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天动地。
反贼将领挥刀劈开一名扑上来的官兵，咬牙嘶吼，“撤！退回山林！分散突围！”
朝廷官兵紧追其后，“分兵追剿，但凡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放下兵器者，准许收降！”
火把分成无数条火龙，追入茫茫大山之中。
山间到处都是奔走逃窜的人影，呼喊、追击、哀嚎在夜幕之下连绵不绝。
一身盔甲的忠国公带着一队人一头扎进了山里。
他要亲自杀了李炜，斩草除根！
而李炜，早在中军哗变之时，就被一号干心腹死士护着从一侧的林子里逃窜，向最深处的大山里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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