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华门外。
那登闻鼓被放在大门右侧一处红墙边,褚思雨和赵之晏并肩站在远处,看着两个孩子向鼓走去的背影。
宫墙上依然是无数守卫,节假休沐时期,昭华门大门紧闭。
褚思雨有些担忧地问:“殿下,这真的可以吗?”
赵之晏柔和地看了看她:“没问题。”
褚思雨感受着略带冷意的晨风,盯着天边升起的太阳,有些犹疑道:“可董皓……真的不会后悔吗?虽说我来了这里才发现,父母不一定爱孩子,但孩子一定爱着父母……”
赵之晏有些惊讶的看着褚思雨,问道:“你从小无父无母,何来这种感触?”
他看褚思雨往常一直是乐观积极的姿态,而且一直坚定站在孩子一头,还以为她并不在意这些。
褚思雨忽然笑了笑,她转过脸,仰头看赵之晏:“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从小到大总是幻想我父母还在。”
这一句令人心扉痛彻的话语,语气竟是如此平淡。
天光大亮,晴空万里。
赵之晏微微张了张嘴,定定看着褚思雨那迅速转过去的脸,只见她的鼻尖轻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神色如常,眼神又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孩子们已经走到鼓下,昭华门守门将领似乎很惊讶,但他也认出了董皓和高释启,所以并没有上前阻拦。
赵之晏喉头滚动,朝褚思雨挪了一步,也学着她的语气道:“人与人的悲苦真是大相径庭啊,我与董皓这种,遇到对自己百般倾轧的父母时,就总幻想自己没有父母。”
他目光柔和看向褚思雨的发顶:“所以你不必担心董皓舍不下什么,这孩子,比当年出征带兵的我还厉害几分。”
褚思雨皱起眉头,惊讶看向赵之晏——什么意思?六殿下这样的天之骄子也有原生家庭的困扰吗?
咚!
咚!
褚思雨被这声音引走视线,远处,董皓小小的身影已敲响了登闻鼓。
一锤落下,鼓声直通宫禁。
御书房内,老皇帝惊讶地从奏折里抬起了头,问一侧的老太监:“何人击鼓?”
老太监低头躬身道:“奴婢这就去问。”随即向后小步退去。
御书房外,高翰林一身红袍,董复一身紫袍,并肩站在长廊栏杆外的院子中。
二人自然也听到了这鼓声,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什么人敢在中秋休沐时生事?不要命了?
宫门外。
白发老太监疾步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南域侯府世子和高翰林次子,露出一抹惊讶的表情,但他一言未发,神色凝重地让孩子跟在了自己身后,一大两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褚思雨担忧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看赵之晏:“殿下,我们真的不需要跟进去吗?”
赵之晏回望褚思雨:“你不了解我父皇,如果我们去了,恐怕情况会更糟,接下来的,就要看董皓自己了。”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漫不经心,但苦涩弯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
御书房。
院门处,老太监带着两个孩子走得极焦急。
廊外的董复和高翰林本已满脸倦怠,看到院门处走进的两个矮小身影同时怔愣了一瞬,两人呆若木鸡看着两个孩子走进长廊,朝御书房门处而来。
高翰林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嗷一声便冲了出去,一时礼仪规矩都抛之脑后,他跨过面前的栏杆,扑到了高释启身边:“儿啊!!你去哪里了!急死爹娘了啊我的儿……”
高翰林虽说年纪不算大,才三十几岁,但长得显老,此刻抱着儿子涕泗横流的模样看起来甚是心酸。
高释启嫌弃地看了看老爹,忙挣脱开来道:“爹,我正忙着呢!晚些说!”
高翰林哭得合不拢嘴:“啊?你个臭小子,你爹是翰林都说不出这话!你能忙什么!”
高释启闻言目光越过高翰林,越过那长廊栏杆,看了看董复:“陪我的好兄弟告御状!”
董复自刚刚看到董皓便有了猜测,听到这句话毫无反应,他一言未发,嘴角绷直,一动不动,视线越过高家父子,看向一脸平静的董皓:“是你敲得登闻鼓?”语气平静,但目光散发着一种冷漠的狠毒。
父子俩那双肖似的丹凤眼视线交汇,同时读出了对对方的厌恶之情。
高翰林和高释启都被这眼神吓到,表情同时呆住。
老太监站在董皓身后也皱起了眉头——这哪儿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这世上恐怕有些仇人之间都没有这种眼神。
董皓却不卑不亢地回望他:“是的,父亲。”
上午的阳光落在几人身上,带来了一点点暖意,初秋的风又把这暖意全部吹散。
南域侯有些急切地向前一步,但是那站了半夜的酸痛忽然袭来,让他看起来像是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双手支在那栏杆上,抬眼看董皓:“你一个毛头稚子,哪儿来的资格敲登闻鼓?”
“我给你一次机会,现下跟我回家,我替你向陛下求情免你扰乱圣听的罪责,如何?”
高翰林闻言,浑身发冷,他不自觉揽住自己的儿子,直起身,低头惊讶地看董复的脸——这南域侯昨夜装得一副慈父模样,没想到对孩子竟是这个嘴脸……
恶狠狠的目光,威胁的话语,冷漠的语气……
董皓被这句话的威胁之意吓到,小脸上浮起一抹恐惧,但他马上想起了褚思雨的那句“勇敢”,他身侧的手捏起拳头,仰头大声道:“父亲,我不要当南域侯世子了!”
“你!”董复狠狠拍了拍栏杆,竟瞬间从栏杆外跳了进来。
高翰林吓得拉着高释启退到墙边,董皓也向后几步,高释启看董皓受难,皱起小脸想挣脱父亲的桎梏,可高翰林怎会放手。
老太监一时也被这场面弄得措手不及,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
董复朝董皓缓步而去,董皓连连后退。
啪嗒……他矮小的身影撞在了御书房的门上。
“安福?为何还不带他们进来?”皇帝浑厚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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