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濂进来，在床沿边上坐下，脱了外衫挂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
顾夏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划：“那条裂隙带的角度，我晚上想了想，如果跟麦提是同一期，那么，它在上部没被封住的原因可能是流体通道在往上走的时候，被另一条断层截了。”
霍祁濂侧过身，手指在草图上方虚划了一道线：“你说的是这个位置？”
他指尖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顾夏婉把本子往他那边偏了偏：“嗯，明天上去到那个位置在看看，如果有断层角的话，就能够印证。”
“行。”
他把手收回来，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眼镜布，擦了擦放回眼镜盒子里。
顾夏婉合上本子，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小安在床里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小黄狗后，又睡了过去。
霍祁濂躺下来，枕着手臂，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然后侧过身，轻声说：“明天下午我先把那几张表过了，中午吃完就上山。”
顾夏婉嗯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困意。
等再次醒来，霍祁濂已经不在身边，顾夏婉掀开被子，很快就来到了屋外。
她看着霍祁濂一大早坐在椅子上忙活的身影，脚步一顿。
霍祁濂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锅子里有粥，刘红英早上端过来的。”
顾夏婉去灶台边掀开锅盖，白粥的米香扑面而来，面上还窝了半个咸鸭蛋。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旁边坐下，拿筷子把咸蛋捣碎了拌进粥里，喝了两口才开口问：“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霍祁濂的目光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昨天那几条修改意见在表上改完了，又对了对勘探线剖面的投影，没什么问题。”
顾夏婉没再问，安静的把粥喝完，又去灶台边把碗洗了。
等她收拾妥当，小安也醒了，他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头发翘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他先跑到桌边，看了看霍祁濂的笔记本，又看不懂。
顾夏婉给他盛了半碗粥，加了一点白糖搅开，他捧着碗坐到门槛上，边喝边看院子里的狗。
上午的时间过的很快，俩个人忙活着，谁都没有说话。
等把午饭吃完，霍祁濂把电脑收进包里，起身去屋里换了一双厚底登山鞋，又检查了一遍地质锤跟放大镜。
顾夏婉把记录本跟采样袋装进包里，水壶灌满，小安蹲在门口看他们收拾行头，忽然站起来：“我也想去。”
顾夏婉蹲下来平视他：“山上石头多，路不好走，你下午在家画画好不好？刘奶奶说了待会儿过来陪你。”
小安撇了撇嘴，却又点头道：“行吧，那你们早点回来。”
“早的话三四点就下来了。”
顾夏婉站起来，背上包，霍祁濂已经出了院子门，站在路口等着。
她跑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安站在门槛上朝着她挥手，黄狗趴在他脚边。
顾夏婉收回视线，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后山的方向走，日头晒的路面发白，田里的稻禾被太阳烤的微微卷了边，走到山脚的时候，树荫浓起来，气温降了不少。
霍祁濂走在前面，步子快而稳，他踩着昨天走过的路径往上攀，到了那面岩壁前，顾夏婉先蹲下来重新观察了一遍昨天标定的那条硅质细脉，确认了风化面没有新的脱落。
霍祁濂没有停步，径直往岩壁上方的方向绕了一圈，找到了一条窄窄的草径，可以斜切到岩壁顶部那片区域。
他在前面拨开一丛荆棘，侧身让出空隙：“从这边上去。”
顾夏婉跟过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跟风华的岩屑，踩上去沙沙的往下滑。
她抓着一侧裸露的岩石菱角稳住身形，几步之后，上到了一个稍微平坦的小台地。
这个地方就是昨晚她草图里标注的位置。
岩壁在这里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断面，表面覆盖了一层浅褐色的风化壳，几簇艾草从缝隙里挤出来，霍祁濂已经蹲在那道断面旁边，拿锤柄轻轻敲了敲边缘的风化层，碎屑簌簌掉下来。
顾夏婉凑过去，视线里露出了断面底下新鲜岩石的质地。
灰白色的花岗闪长岩里夹着一团杂乱破碎的碎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
她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掏出放大镜贴上去，镜片下，岩石的边界清晰锐利，没有被磨圆的痕迹，充填物隐约可见细小的石英颗粒跟少量的绿泥石化产物。
她抬起头来看霍祁濂，他正拿着手指沿着断面的走向虚划了一道线，然后转头对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带着确认的意味：“这个发现不错。”
顾夏婉心底里推断落了地，安稳的沉实感从胸口漫上来，她拿出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抵上去，开始画断面素描。
笔尖在纸上沙沙走，霍祁濂在旁边蹲着没有动，拿锤柄在碎屑上轻轻拨了几下。
顾夏婉画完断面素描的轮廓，又用自己的地质锤在断面中部敲下一块拳头大小的新鲜碎块。
岩石断裂的声响清脆，碎块落在掌心里，断面还泛着潮湿的矿物光泽，他把标本裹进袋里，扎好口，递给顾夏婉。
她接过去在袋面上用记号笔写下采样编号跟日期。
做完这些，顾夏婉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观察整个断面的展布形态，霍祁濂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小台地上，沉默的看了一会儿。
台地不大，左右两侧都是斜向下延伸的风化岩面。
霍祁濂收回目光，很快就道：“差不多了。”
顾夏婉点点头，目光落在了霍祁濂的身上：“嗯，行。”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慢慢往回走，到了山脚下的时候，汗水已经把衣服给浸透了。
顾夏婉跟霍祁濂走回村口，远远就看到小安蹲在院子门口。
小安在看到他们时，站起来朝着他们跑了几步，到了面前又刹住脚步，仰着头先看顾夏婉，又看霍祁濂：“你们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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