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结束的第三天，镇上地质队的院子里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区域构造勘探任务总结表彰会。
横幅被风吹的微微鼓起，边缘的墨迹还没干透，是刘红英一大早拿了剩下的红纸裁出来的。
老赵坐在堂屋正中间那张方桌后面，桌面上还裸着一叠文件。
这次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队里的副队长老陈，总工，老周都到了，三个人坐成一排，神色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顾夏晚被安排在方桌右侧第一把椅子上。
她今天没有穿工装，换了一件洗的发白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扎的很规整，苏晓芸坐在她侧后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但没在写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纸页。
院子里陆续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段时间帮过忙的钻工，测工，炊事员，霍祁濂挨着墙站着，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小安被刘红英牵着手站在院子角落，眼睛咕噜噜的转着，打量着四周的人。
老赵咳嗽了一声，会场安静下来。
老赵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今天把大家叫来，没什么大事，就一件事，咱们这条断层带的勘测工作已经正式收工了，前后总工十二天，打了九个钻孔，取上来一百六十多米岩心，薄片做了四十七个，测线布了三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顾夏婉身上：“从一开始的路线勘测到最后的验证孔，所有环节没有出过一起安全事故，数据质量拿到省里也排得上号，这活儿干得漂亮。”
“我跟队里几个老家伙商量了，该表彰的表彰，该记功的记功。”
副队长老陈接过了话，把这次工作的技术成果简单回顾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激动：“你们把这条断层的烟花历史往前追了很久，这个意义我就不用多说了，搞地质的人都明白。”
“省里的老专家看了初步报告，当场就说，这是近五年来区域构造最好的成果之一。”
他说完，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晓芸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顾夏婉坐在那边没动，表情平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她心里高兴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老赵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拿起左手那枚用红绸布托着的奖章走到顾夏婉面前。
“夏婉，你带队主攻，方案是你定的，关键界面是你认的，那组斜交线理也是你第一个看出来，这枚奖章是队里发的，上面那面还有一份推荐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他把奖章递过去，顾夏婉站起来接，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枚先进工作者的奖章。
顾夏婉拿着奖章，看着老赵，很快就说道：“谢谢落赵工，谢谢队里。”
她声音平稳，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她语气里的紧张。
老赵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别光谢我，你应得的。”
他说着话转头看向苏晓芸，招手让她站起来，苏晓芸一愣，条件反射的站起来，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她都没顾得捡。
“小苏。”
老赵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那种盖了公章的荣誉证书：“你比很多老同志的工作都扎实，你的剖面图我也看了，全靠你第一手数据，队里决定提前给你转正，另外，这张优秀证书你收好。”
苏晓芸站在那里，眨了两下眼睛，她接过证书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一开口声音就劈了：“谢谢，谢谢赵工......谢谢各位师傅。”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刘红英在角落里喊了一声：“晓芸，好样的！”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跟零星的掌声。
苏晓芸吸了吸鼻子，把证书抱在怀里，退回去，坐下的时候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霍祁濂也被点了名，老赵感谢他后勤保障得力，让他全程配合，没出一点岔子。
表彰的环节结束之后，老赵提议大家合个影，于是院子里的人搬凳子挪位置，最后在横幅底下歪歪扭扭的站了两排。
拍完照，刘红英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上来，大家围坐着吃。
老周拿着那张测线图还在跟顾夏婉讨论后续论文的事，老赵在旁边剥着花生听，偶尔还插两句嘴。
苏晓芸啃了两块西瓜，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她们爬了十来天的山坡。
顾夏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同样看着那片山：“师傅。”
苏晓芸没回头，轻声说：“咱们真的做完了。”
“嗯，做完了。”
顾夏婉声音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
苏晓芸回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下一站去那里？”
顾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先把这篇论文写了再说吧。”
苏晓芸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那片山。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底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似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胀胀的热热的。
霍祁濂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端着一块西瓜递给了她俩：“在这站着干嘛？再不吃西瓜就要被老赵他们抢光了。”
苏晓芸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混着嘴角淌下来，含糊的说：“霍营长，你那几天在镇上调的钻杆，要是晚到一个钟头，咱们那天的孔就打不完了。”
霍祁濂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所以我提前去了。”
他声音平淡，好像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苏晓芸知道，那天天没亮，他就赶路走了。
院子里老赵的笑声又响了起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连刘红英都笑得直拍大腿。
小安蹲在墙角拿着树枝戳蚂蚁，专心致志的好像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顾夏婉仍站在苏晓芸身边，她抬手把鬓角一缕头发别在耳后，随即道：“走吧，回去吃西瓜。”
院子里热闹的很，小安扔了树枝跑过来抱住苏晓芸的腿，仰起脑袋问：“苏苏阿姨，你明天还会上山吗？”
苏晓芸弯腰把他抱起来，拿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上，到时候带你去敲石头。”
小安应了一声点头道：“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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