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怀着忐忑的心走向后院，听见客房里传出来的声响时，她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声喊钱围升的名字，很快就听见里面传来桌椅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布帛撕裂的声响。
又轻又脆，像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粗重的、急促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又控制不住要显露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散落的衣袍和翻倒的椅子都照出来了。
钱围升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在喘气。
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膀在抖，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通红，嘴唇翕动着，大概在说什么却任何没有声音。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朝她伸手。
很短暂的一眼，让汀兰想到野兽。
她真的好似被野兽盯上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钱……”
她的声音被男人堵在喉咙里，之后是粗暴和毁灭，铺天盖地般席卷了她。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后院另一间屋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被褥，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粥，粥还是温的，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遒劲好看，她只需要一眼就知道是谁的字。
上面只有一行字：
“就当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她攥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粥从温放凉了，她一口也没有喝。
后来李大善人也不再点她跳舞了。
汀兰对此有预料，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李大善人未必有多喜欢她，但他不喜欢别人沾染他的东西，即便她只是一个供他观赏的舞女而已。
从李府走回春风楼的那天起，汀兰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仿佛就被抽走了，再也不复存在。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没有停下来，她一直走到春风楼门口才站住，推门走进去，门轴响了一声，一切仿佛都跟平时一样。
“后来呢？”常悦听得入了迷，汀兰一停下来她就忍不住发问，含着些催促的意思。
“后来我怀孕了……”
汀兰轻轻巧巧的一句，让常悦瞬间哑声。
“李大善人也不再点我，倒不是因为我怀孕的缘故，大概是看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钱老夫子知道之后来见过我一次，他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
汀兰轻轻笑了一下，“他说他不敢认，他有家有业，还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说完了就走了，后来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春风楼。”
常悦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孩子呢？”
汀兰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常悦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
她看了那扇紧闭的门很久，然后开口说：
“那孩子……就是小雀。”
常悦和顾尘站在桌边，他们听见汀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常悦张了一下嘴，整个人陷入震惊和茫然，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雀是你跟钱老夫子的女儿？”
汀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双手上还残留着很久以前的什么痕迹。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捡来的，我也求两人客人不要告诉她。”
顾尘站在常悦旁边，他一直没有说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落在门口的方向。
门还关着，小雀刚才跑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门板外面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人都没有。
常悦没有问汀兰为什么要一直瞒着小雀之类的话，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陷入沉思。
同样身为女性，她没办法不多想。
常悦靠在桌沿上低头站了一会儿：“你怀孕的时候，春风楼里的人知道吗？”
汀兰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当然知道，这种事瞒不住的。”
那段时间汀兰经常会觉得反胃，尤其是早上，天还没亮透就会醒，胃里像翻了一锅沸水，什么都吃不下。
她还以为是风寒，自己去抓了一副药吃了两天，但没有任何用。
等到鸨母冷着脸把她叫到后院问她月事多久没来了，她才发现她已经停了快两个月了。
汀兰当时第一个反应是绝望。
如坠冰窟的那种绝望。
鸨母是一个喜欢穿深色褙子的瘦高女人，平时对姑娘们不冷不热，只要乖乖听话不惹事她就不会说重话。
她算不上什么好人，尤其是疾言厉色斥责人的时候，汀兰一直不太喜欢她。
但她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
那天她把她叫到后院柴房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
“是你自己惹的祸，还是别人赖给你的？”
汀兰站在柴房门口，整个人都傻了，她感觉她的脑子已经葬身于一片水深火热中了。
鸨母看了她一眼，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懒得问，但春风楼的规矩你清楚，接不了客的姑娘在我这儿留不住，你先把身子养着，等孩子落了该干嘛干嘛。”
汀兰低着头：“一定要落吗？”
鸨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随你，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做主，但你别指望春风楼替你养孩子就行，你留在楼里一天就得做一天的事，没有例外。”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汀兰站在柴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她自己那间屋子。
她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春风楼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跟她一起跳舞的姑娘们不再跟她一起同进同出了，比如她在灶房门口站着等烧热水的时候，其他人会等她走开了再过去。
一个跟她同住一个院子的舞女有一天傍晚忍不住问她：“你是打算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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