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发现他的步幅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脚落下去,
都踩在草根和泥土交接的地方,几乎不留痕迹。
他想起自己之前学会辨认君澜脚步的节奏,
原来那是常年走这种路练出来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密林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山谷,
谷底铺满了灰白色的碎石,
两侧岩壁上爬满老藤,藤叶已经枯了,
大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君澜在谷口停下来,鼻翼吸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种异样的味道,
像硝石又像雨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蒸出来的那股气。
君澜在谷口站定,从袖子中取出那截枯枝,
插进碎石堆里。
“感觉到了吗?”
望北走到枯枝旁边蹲下身,这次他没有用爪子去碰,
而是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放空。
他想用君澜教会他的方法,用自己的心去碰。
片刻之后,他果然感觉到了,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极淡极薄,像山谷里积了一夜的雾,
然后被阳光蒸散前最后一缕游丝。
那道游丝碰了碰他的鼻尖,
温温暖暖的,和昨晚从树枝里渗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是路标。”君澜在他身后说,
“你父亲每走一条陌生的小径,
都会随手折一根树枝插在岔口,这根树枝从南到北走了一趟,
沾染了一路经过的地气灵息、风和水。
现在它在谷口立着,你要走的每一步,它都替你探过了。”
望北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截枯枝,
它的深褐色表皮在谷口的背阴处显得格外暗淡,
中间那段凹陷被碎石半掩着,望北能感觉到,
它就像一只放在门外的爪子,替他把门推开了。
“屋里有东西。”君澜走上前来,
弯腰把那截枯枝拔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
重新递还给望北。
“你父亲当年,他本来想回来取,
但没来得及,今天你替他去拿。”
望北衔着枯枝,沿着碎石坡往坡下走,谷底比他想象的要深,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两侧岩壁几乎要合拢到一起。
碎石在爪下松动,滑落的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转。
有人跟在身后两步的地方,
他走了一阵,忽然觉得怀里的枯枝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极快极短,
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而过,望北加快脚步,绕过一处坍塌的岩堆,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下来。
谷底最窄处有一道缝隙,正好容一只狐狸侧身挤进去。
缝隙入口的碎石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琥珀色骨头,
周围围了一圈灰白色的石块,
摆成一个规整的圆形,怀里的枯枝猛地一热。
那块琥珀色的骨头随之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望北把枯枝放在地上,伸出爪子去够那块骨头,
爪尖刚碰到琥珀色的表面,
他整个人被拽进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白光中有一个男人的轮廓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正在用爪子把石块一块一块摆进圆形,
那个男人摆到一半停下来,偏了偏头,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看不到他的脸,望北却看到了那只偏过去的耳朵,
耳尖有一道裂缝,又细又浅,
是愈合后留下的一道白线——在望北父亲的耳朵上,
就有这道伤。花瓷有一次喝酒时随口提过,
是年轻时抓一只被裂甲夹住的野兔,
被野兔子蹬了一脚撕开的。
白光骤然散了,望北发现自己还正在谷底,
爪子还按在那块琥珀色的骨头上,怀里的枯枝已经凉了下来。
他低头看到那块骨头,
又看了看枯枝,忽然明白君澜为什么要他带这根树枝到这里:
树枝上的那道啃痕是幼虎留下的,
他父亲捡到这根树枝的时候,那段啃痕就已经在了,
他父亲把它插进岔路口做路标,
又在另一个岔路口插了另一个,每一个路标,
都是父亲走了一段路,记住了每一段路上的风水和地气,
然后枯枝到了他手里,他带着它走进这个谷底,
而谷底埋着的这块骨头,就像枯枝的延续。
望北把琥珀色的骨头衔进嘴里,把那节枯枝也叼起来,
沿着碎石往坡上爬,君澜站在谷口。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深灰色的衣袍边缘镶了一圈亮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望北嘴里衔着的东西,
眼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光闪了一下。
望北把骨头放在脚前的碎石上,把枯枝也放下,仰头看着他。
“这块骨头,里面有我父亲的声音?”
“嗯,那是他灵韵最浓的一块骨片,
他生前把自己的魂念封进去了一缕,用来看守这条古道。”
君澜蹲下身,平视着望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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