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没有再躺下。
对讲机和检查站同频,货从后门一出,检查站那边就知道了。换班空档再长也没用,人家不用蹲守,只要等消息。
她走到桌前,翻出运输计划,把两条线路全部划掉。
铅笔说道:“她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不能从工坊出货。
宋建国的人盯的是后门,看的是货什么时候装车、往哪个方向走。只要货不从工坊走,他守再久也白守。
问题是五千匹丝绸搬出去动静不小,镇口旅店离后门不到一百五十米,夜里安静,搬箱子的声音传得远。
床板说道:“旅店窗户正对后门,只要开灯就能看见。”
徐芷柔拿起铅笔,在纸背画了一张新图。
工坊北面是赵家屯方向,有一条水渠,渠边有条土路,只能走板车。从库房后窗到水渠不到四十米,中间隔着陈月娥种的一片菜地。
菜地没有灯。
她在图上标了四个字——提前转运。
十一号夜里把货分批从库房后窗搬出去,用板车拉到水渠对面赵家屯赵老六的空屋。十二号白天不动。十三号凌晨,第一批车从赵家屯出发走县道。十四号凌晨,第二批从赵家屯出发走省道,赶换班空档。
旅店的人盯着工坊后门,什么也看不见。
铁皮箱锁扣说道:“赵老六的空屋上个月存过茧子,离水渠三百米,门朝北,旅店那边看不到。”
天亮后,徐芷柔叫沈从周到正房。
“十一号晚上,把库房的货从后窗搬出去。”
沈从周放下茶杯。“搬到哪儿?”
“赵家屯赵老六的空屋。板车走水渠边的土路,不许点灯,不许出声。”
“全部?”
“五千匹,一趟装不下就多跑几趟。天黑到天亮,八个钟头,够不够?”
沈从周掰着手指算。“板车一趟拉八百匹,得跑七趟,人歇脚的时间也得留。三个人轮着拉,紧一紧,能行。”
“叫上林跃和赵兰的男人。”
沈从周应了,出门时脚步比进来快了一倍。
门栓说道:“她连哪条路能避开视线都算好了,旅店那人只会看见一座安静的工坊。”
上午,缫丝间正常开工。
井上在六号机旁蹲了一个钟头,笔记本又记了三页。藤场站在旁边,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笔记本说道:“藤场在看他写什么,井上把昨天画的布局图夹到了最后面。”
中午,中村一郎从省城打来电话。
“徐小姐,我后天到德山镇。”
“住处安排好了。”
“藤场和井上的工作还顺利吗?”
徐芷柔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藤场很专业。”
只提了藤场。中村沉默两秒。
“井上有什么问题?”
“他对库房的兴趣比对机器大。”
电话线里安静了片刻,中村的声音平下来。“我会处理。”
电话机底座说道:“中村语气变了,他没想到井上在这里丢了他的脸。”
回到工坊,宋止戈正从缫丝间出来,腰上的扳手又多了一把。
“中村后天到。”
“井上的事跟他说了?”
“说了。”
宋止戈擦了一把脸。“他要是不处理呢?”
“那我处理。”
扳手在他腰上说道:“这个语气,井上要是再碰库房,下场不会比那把锁好。”
下午两点,宋止戈把林跃叫到后院继续练车。东风卡车绕镇口跑了两圈,没熄火,方向也没打歪。
回来时宋止戈手搭在车门上。“挂挡再快一点,省道上坡多,动力接不上就溜车。”
林跃点头,手心全是汗。
方向盘说道:“今天比昨天稳,起码没把我往水沟里打。”
傍晚,赵小英送来数据。她仔细数了数一百四十六匹。
徐芷柔记完数字,算了一遍库存。四千七百三十二匹,距离五千还差二百六十八匹。按日产一百四十六匹,两天凑齐。
十一号之前,货能备足。
晚饭后,宋止戈在走廊铺好被子,趴在长凳上翻方案,铅笔在第八页空白处写了一串公式。
徐芷柔从正房出来倒水,看见他半个身子悬在凳沿外头。
“田中的方案?”
“第八页的电机功率配比不对,按他们的参数,咱们的电压带不动。”
抬眼看他:“能改?”
“换变压器就行,成本加两千。”
他写完公式,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等中村来了一起谈,这两千不能算咱们头上。”
徐芷柔端着杯子没走。
“十一号晚上搬货,你在工坊看着。”
宋止戈抬头。“不跟着搬?”
“你留在走廊。旅店那人要是起疑过来看,前面得有人应付。”
他把铅笔搁到方案上。“你呢?”
“我跟车搬货。”
“板车七趟,一夜搬完,你的腰撑不住。”
“沈从周和林跃拉车,我盯路线。”
宋止戈坐起身,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走廊木板说道:“他想说让她别去,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上次说了,她回了一句你敢瞒我就别开车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穿厚点,水渠边上夜里凉。”
徐芷柔端着杯子回了正房。
门框慢慢说道:“他盯着她背影看了七八秒,才把方案重新翻开。”
夜里,床板送来消息,悄咪咪的说着:“旅店那人今天下午出去过一次,在工坊后门外面走了一圈。”
“他数了后门到镇口的步数,一百七十二步。”
“回房后打开对讲机试了频率,检查站那边应了一声。”
床板顿了顿。
“他在窗台上架了一副望远镜。”
徐芷柔翻过身。
望远镜对着后门,但看不到北面的菜地。库房后窗的方向被工坊主体挡着。
十一号晚上不走后门,那副望远镜就是一块废铁。
床板继续说道。
“井上今晚没有画图。”
“藤场把他的笔记本收走了,锁进了自己的皮箱。”
“井上坐在床沿,半个钟头没动。”
“他口袋里还有一支笔,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那张纸上画着什么,偏房的桌腿没看见。
但皮箱锁扣说了最后一句。
“纸上不是布局图,是六号机齿轮箱的内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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