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这件事，何静香从来不当回事。
每年都做，每年都塞进包里，回公司，继续开会，继续签单，继续把那摞报告往抽屉最里面一推。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病能拖，事不能拖。
今年也一样。
医生把报告翻到第三页，食指压在一行数字上，说：“何女士，胃溃疡比去年加重了，这个趋势不太好看。”
何静香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压力大？吃饭不规律？”医生抬起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带着那种见过太多人的疲态，“你这个年纪，不能再这么撑了。撑到穿孔，才知道疼。”
“我知道。”
她把报告折起来，折成整齐的两半，塞进包的侧袋。动作干净，没有一点犹豫。
医生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站起来了，冲对方点了个头，把椅子推回去，走出诊室。
走廊里是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空调冷气、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她往前走，脚步不慌，甚至比平时在公司走廊里走路还要稳。
只有在经过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一下，不超过两秒。
然后继续走。
报告被她放进了家里那个黑色皮包的夹层。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林薇那孩子，平时不爱翻她东西。
但偏偏那天，何静香出门前把包忘在了沙发扶手上，林薇帮她拿过来，说：“妈，充电宝放在哪个包里来着？”就顺手翻了一下侧袋。
那张折起来的报告单就这么滑出来了。
林薇捡起来，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就愣在那里，没动。
何静香从卧室拿着钥匙出来，一眼看见她捏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就和林薇的眼神对上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出门了。”何静香走过去，把报告单从林薇手里拿回来，语气和平时讲“今晚不回来吃饭”一个调，“不用担心，就是老毛病。”
林薇开口：“妈——”
“充电宝在你自己房间桌上。”
门关上了。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捏纸的姿势，手心空荡荡的。
那天晚上，林薇在厨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没有打电话问任何人，也没有上网查什么。就是把冰箱翻了一遍，又把常备的菜重新理了一下，然后开始炒菜。
她做了四个菜。
平时两个人吃饭，两个菜就够，最多三个。
今晚多了一道冬瓜汤，还有一盘清炒嫩豆腐。
何静香进门的时候，先闻见厨房的气味，脚步顿了一下，往餐桌那边看了看，然后去换鞋，去洗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坐下来，她扫了一眼桌面。
辣椒碟不见了。
那个小碟子，是她自己摆出来的习惯，每次吃饭她都要放几根小米椒，不管吃什么。林薇知道，从来不动那个碟子。
今晚没有。
何静香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
豆腐是嫩的，切成小方块，里头还烫着，她嚼了嚼，咽下去。
林薇坐在对面，端着碗，低头吃饭，眼睛没有往她这边看。但肩膀是紧的，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汤不错。”何静香说。
林薇“嗯”了一声。
又是一段沉默。
锅铲没有声音，电视没有开，空调在低低地转。
何静香吃完一碗，自己起身盛了第二碗，顺手把桌上那盘清炒豆腐往自己面前移了一点。
林薇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她想说什么，何静香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熟悉。
当初林薇她爸离开的那年，林薇才十三岁，也是这样，话到嘴边，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把嘴闭上，眼眶红一下，又忍回去。
那时候是她不让说。
“不许哭，哭了解决不了任何事。”
林薇真的没哭，一次都没有，哪怕当时那么小。
现在那个孩子三十多了，还是一样，想说，忍着，把关心塞进两道清淡的菜里，撤走一个辣椒碟。
何静香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豆腐。
心口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说不清楚是酸还是别的什么，她也没管它，咽下去，继续吃饭。
饭后林薇去收碗，何静香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有人在报工程进度，还有人在问采购对接的事，她一条条往下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腿上。
厨房里有水声，碗碰碗的轻响。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薇洗碗。
林薇背对她，听见动静也没回头，继续冲水。
“去查过了，”林薇说，“这个阶段的胃溃疡，只要规律吃药，控制辛辣，基本不会继续恶化。”
何静香没动。
“药我已经买了，放在柜子右边第二格，你记住位置。”林薇把碗放进碗架，拿过毛巾擦手，“早晚各一片，饭后吃，不是饭前。”
“……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林薇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你手机静音之前发过来一条消息，我看见了。”
何静香没说话。
“还有，”林薇把毛巾挂好，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辣椒不是不让你吃，就是先停一个月，等胃稳下来再说。”说完就走进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了。
何静香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窗户是开着的，夜风很浅，吹进来，动了动窗帘的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柜子的方向，最后走过去，打开右边那扇门，找到第二格。
里头是一板药，整整齐齐，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几个字，是林薇的笔迹：
“早晚各一片。别忘了。”
何静香拿起那张纸，盯着看了几秒。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把药拿出一片，倒了杯水，站在原地把药吃了。
没有人看见。
她一个人完成这件事，就像她多年来一个人完成很多事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把水杯放回去，就那么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外头林薇的房间亮着灯，门缝透出来一条细细的光。
何静香把水杯放好，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
群里还在报进度，她这回开始一条条回复，声音很小，手指划过屏幕，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窗外，夜风又过来了，把院子里那株槐树吹得沙沙响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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