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宁王也会被削藩的这种强烈的刺激下,阿鲁台终于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姚先生重重的不停点头,说:“我们燕王殿下待同盟从不食言,说给草原的通商权,就会给……朝廷给的是施舍,燕王殿下给的是买卖,施舍随时能收回去,买卖一旦做起来就是两家人共同的利益,首领你比我更清楚,草原上的部落靠的是牲畜,牲畜多了需要卖出去,卖不出去就是死的,谁能让你们的商队入关,谁就是你们真正的朋友。”
阿鲁台拧着眉思索着,不时还怀疑地看着姚先生几眼。
他哼了一声,似乎又有些不甘心:“你说得再好听,也是空头许诺,好处呢,具体的好处在哪里,你们带来的那些金银绸缎我见多了,北平城里随便一个府库都能拿出几箱来,这就是燕王的诚意?”
姚先生又是一脸被问住了的表情,他转头看了看沈玉瑛,似乎想要等着沈玉瑛接腔,可沈玉瑛也傻傻地,局促地搓了搓手。
姚先生讷讷道:“好处……好处自然是有的,我们车上带的全是珍奇异宝,都是北平府库里最好的货色,首领若不信,可以让人搬进来当场验看。”
阿鲁台哼了一声,这种东西自然是无法取悦于他的,必须有这样的东西。
姚先生见他不接话,突然猛的一拍手,装作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老夫本不想提,但首领既然问了……小道消息,泰宁卫眼下的驻地,与山西行都司辖地接壤,那边是朝廷的互市关卡所在,每年朝廷开互市,泰宁卫的牛羊马匹要经过层层盘剥才能入关,到了中原商人手里价钱已经被压得只剩骨头,若是燕王殿下掌控了山西行都司,互市的关卡就攥在燕王手里!到那时候,泰宁卫的商队不必再受朝廷盘剥,直接从山西入关,沿途交易,燕王只抽一成关税,剩下的全是泰宁卫自己的进项,首领,这笔账你比我更会算。”
阿鲁台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沈玉瑛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心动了。
这两日她接触的蒙古贵族很多,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他们的想法。
他们虽然权势滔天,但内心始终会有游牧族人最为朴素的担忧。
那便是改日变了天,自己是否会地位不保。
他们需要稳定,需要世袭,需要让自己的权力世代传承下去,这样才得以让家族稳固。
姚先生看似口不择言,说话没轻没重,句句却踩中了这等心思之上。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你们今天先住下,让人把货单送到我帐里,我要仔细看看。”阿鲁台突然就结束了这番对话。
回到阿鲁台给他们安排的歇脚小帐,沈玉瑛把毡帽摘下来搁在矮桌上,盘腿坐在毡垫上,长出了一口气。
姚先生这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疲惫之色。
沈玉瑛沏了热茶,恭敬地倒给姚先生,又给自己来了一杯。
眼下,她急需要这杯热茶来安抚自己。
姚先生笑道:“这人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脸也臭得很,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把咱们轰出去,他要是真不想谈,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口舌,越是精明的人,越不肯痛痛快快地点头,他得先让你知道他不好惹,让你觉得欠了他的,然后再跟你谈条件……”
沈玉瑛眼睛亮闪闪:“先生,明天宴请,咱们给他递个台阶,他顺着就下来,他这种人,一次给太多,他会觉得你还有更多藏着掖着,得一点一点放,每放一点,都让他觉得是自己争来的。”
姚先生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和搞谋划的料,你说得对,咱们明天宴席上再放一个好处,让他觉得是自己逼出来的。”
像在暴雨中奔波许久的渔夫,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沈玉瑛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焦躁地辗转反侧。
第二天傍晚,阿鲁台在大帐设宴。
松油火把将帐内照得通明,这次不光是牛羊肉,还有珍稀的水果也被摆了上来。
但这次阿鲁台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让姚先生和沈玉瑛坐在离自己最近的客位,,开口时语气虽然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话里的刺已经收了许多。
姚先生端起银碗敬了一碗酒,突然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转向阿鲁台,语调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哎呀,首领,老夫这记性实在是该打,昨日跟首领说了那么多,竟然漏了一件极要紧的事,燕王殿下之前专门嘱咐过老夫,说泰宁卫是朵颜三卫的中流砥柱,阿鲁台首领威名远播,若能得首领相助,事成之后不光是世袭都督、互市特权,还要奏请天子,封首领为世袭国公,这国公的爵位,是燕王殿下亲口许诺的,老夫昨日忘了提,实在对不住首领!”
姚先生说的颠三倒四,一副老糊涂的样子,可越是这样的糊涂,却让阿鲁台觉得真诚。
若真是再来一只老狐狸,阿鲁台反而不会这么轻易相信。
阿鲁台端着酒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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