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冷笑一声,勒马而立。
目光越过那几个恭候的官员,望在赵全的脸上。
“赵长史,本王戍守北境多年,对这京中的礼数竟是生疏了……敢问一句,亲王入京只遣区区长史奉迎,可是九锡王新定的规矩?”
这是明着质问。
对谢平章给的下马威,痛快还击。
赵全当即俯下身子,拱手赔笑,恭敬地回应:“殿下取笑了,九锡王念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早已在府中备下薄酒,恭迎殿下回京……只是不巧,王爷近日风寒抱恙,不便亲迎。”
肃王眉头微微一皱,“如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回一趟京,连累九锡王抱恙了?”
赵全脸上堆满笑,把腰弯得更低,“殿下此言,叫下官惶恐不已,王爷不过是偶感时气……若知下官嘴笨惹来殿下挂心,只怕要斥责下官办事不利了。”
这长史是个人精,很会圆滑周旋。
奈何肃王不吃这一套,也不准备给九锡王留半分情面,话锋一转便朗声笑问:“本王听说,九锡王近来家宅不宁,最宠爱的侧妃下了大狱,世子也与他失和,连书房都遭了贼……莫不是气病的吧?”
啊这……
周围一片嗡嗡声。
这些事在朝堂上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民间并不全然知情。
赵全只觉脸颊热烫起来,讪讪地笑着摆摆手。
“市井流言竟入了王爷的耳,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肃王闻言,不仅没有就此揭过,还不紧不慢地扬声道:“本王还听说,京城这画皮案闹了大半年,死的人里还有九锡王府的侍婢,可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是因九锡王忙于朝政,未能顾及周全,还是驭下不力,有人故意遮掩呢?”
当众发难,毫不留情。
这个肃王当年便被人称是与太祖爷一样的火暴脾气,一条肠子通到底。
看来多年过去,这性子未改。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地低低议论。
自画皮案闹起,风言风语每日都在传,坊间人心惶惶,有女儿的人家更是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踏实……
百姓的怨气堵在心头,早有不满,从前只是敢怒不敢言,肃王这一出头质问,可以说是三言两句便笼络了民心。
赵全身体僵硬,脸红脖子粗地咳了两声,斟酌着拱手应道:
“回王爷,此案自有有司查办,王爷刚刚回京,还是莫要听信谣传得好。”
“是吗?”
肃王微微从马上俯身,盯着赵全。
长久的沉默后,他揶揄一笑。
“那本王这次回京为太后贺寿,带了三千兵马护驾,可不是市井流言……”
赵全一怔。
肃王便转身看一眼身后,坐直了身子,声音朗朗地道:
“本王身后五百亲卫,皆是洛京子弟,多年未见亲人,思家心切,此番随本王入城省亲……九锡王不会阻止吧?”
赵全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笑得比哭还难看:
“殿下麾下兵马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本该归家休整,但京师重地,兵戈不宜擅入,为城中安宁计,还请贵属驻扎城郊大营,九锡王已命京营腾出营房,军需粮秣一应供给周全,殿下尽可安心。”
肃王哈哈大笑,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本王若执意带他们进城呢?”
“殿下,这不合规制……还是莫要让九锡王为难……”
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肃王此次回京贺寿,携了三千精锐,朝廷未曾诘问,还拨付银两充做军需,已然是给足了体面,再要带兵入城,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长街死寂,久久无声。
百姓皆屏息望观……
就在此刻,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圣旨道——”
只见一个宫中内侍从朱雀长街打马而来,手上举着一卷明黄卷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黄门,三人一路疾行,直奔肃王仪仗,径直越过赵全才停下。
“肃王殿下接旨——”
满街喧哗凝固。
百姓们纷纷伏地跪拜。
赵全带来的王府属官与吏部官员,也慌忙跪了下去。
策马而行的肃王精骑更是纷纷下马,山呼万岁的声音,与甲胄呼应作响。
整个城门安静下来,只剩一片呼风声。
肃王单膝跪地,拱手朗声。
“臣接旨。”
内侍抬目,展开卷轴,声音高亢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叔肃王,久戍北境,忠勤体国,功在社稷。朕以冲龄嗣位,每念叔父戎马之劳,寝食难安。今皇叔归京,朕甚悦之,骨肉之亲,无间彼此,特准尔率亲卫归旧邸安置,其麾下将士,凡京畿子弟,皆可随行入城,归省亲旧,以示朝廷体恤之仁。朕已敕有司,妥为安置,毋使失所。钦此。”
小皇帝的圣旨,当然不只是小皇帝的意思。
那是他背后的景仁太后,以皇帝的名义给小叔子的挡箭牌。
每句话都措辞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但望云楼上的刺儿却听出了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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