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九百立方米。
红字旁边签着一个名字:赵德海。
第三张是一份写在信纸上的证词。
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秀兰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开头写着本人郑启明,原矿务局测量队记录员。
中间写着六五年六月十一日赵德海到测量队拿走原始数据的具体经过。
末尾写着一句话:「我亲眼看见赵德海用红笔将四千八百立方米改为一千九百立方米。以下属实,愿负法律责任。」
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还盖了一个私人印章。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炉子里火苗跳动的声响。
秀兰把手按在桌沿上。
她的手指头压在木头纹理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年轮。
「这个数字。」程建国的声音很平。
「我当时下井的时候不知道。水泵排水量是按方案设计的。方案是按一千九算的。实际水是四千八。差了不到三千立方米。水泵抽不及,水涨上来。我关了排水阀以后水已经齐腰了。那根钢梁在水里泡了好些年,四千八百立方米的水冲过来,它松了。」
但秀兰看见他把那张原始记录表从桌上拿起来,两手捧着。
他的手指头按在那个四千八的数字上,指尖在发颤。
那种颤抖不是刻意压的,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在颤。
这是他的腰。
他躺了两年。
他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那两年,水还在井下流着,水泵还在转着,数字被红笔改过了,压在档案室最底层。
「你姨父为什么以前不说?」秀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怕。」赵雅琴把手搁在搪瓷杯上,「我爸当年改完数字以后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跟他说,你要是说出去,你一家人的户口都别想要了。那时候他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他不敢。」
「现在敢了。」
赵雅琴抬起眼来,「是我跪着求他的。」
「我妈留下的护士手册里只写了两件事。一件是阎庆国的床位号,一件是一句话:建国腰里的钢梁不是天灾。这句话我妈压了大半辈子。她快不行的时候我在帮她收拾东西,她指着那个本子说不出话。在省城翻箱那天我才看懂她指的是什么。我在姨父家门口等了两天。第一天他没开门。第二天开了门,让我进去。他把我妈那本护士手册还给了我,上面我妈的字他还认得。他把证词写好递给我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他说他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他胆小了一辈子,现在孩子都成家了,他就剩这一件事了。」
秀兰把手中攥着的抹布放在桌上,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孙爱莲那句话、
赵雅琴不只递了条线。
她递过来的是一个人。一个被恐惧封在旧档案里十九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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