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一双眼睛锐利地看着她。
王公公夸她仿喻倡仿得好?
她才多大?
十七八岁而已!
不说刚能提笔,只说能画明白东西,起码也得七八岁了,也就是说,练习十年。
而他赵通,学喻倡又岂止学了十年!
恩荣伯有恩荣伯的路子,他赵通输了就输了,但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门路,又有那么高的天分?
赵通自认这辈子见过不少天才,可他不信,没有师父领进门的女童能靠自己悟、悟出这个结果来!
她究竟师从哪位高人?
那人必然精通喻倡的风格。
喻倡有不少徒弟,大部分在那年案发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散的散,谁会去江南、去杭府,给乡君的小孙女做先生?
赵通绞尽脑汁去想,浮上心田的翻来覆去也只有“喻倡的女儿”。
他当然不记得那个姑娘的名字了,会想到那个人,仅仅因为这是个女子。
乡君给孙女请丹青启蒙的先生,按理应是女先生。
以乡君的身份能耐,从流放地悄无声息带走一个女子,也不是做不到。
不不不。
算算时间,若真是喻倡女儿做先生,那就是在程画女十岁左右中途接手了……
这么一想,面前的程画女学了十年都没有,赵通更气了。
“你能学到这个程度,定有先生指点,她能教你喻倡的东西,你又何必想看别人画的?”赵通没好气地道。
喻辞大大方方答:“先生也不是喻大家本人,我只是想集各家所长。”
赵通不信,理都不理喻辞,闷头进了自己的值房。
等明日起,他就不来武英殿坐着了,景岩寺要开工了,他就不信徐焕的这个儿媳真会来赵家堵他!
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地狱变跟前,心里依旧不踏实。
因工部修缮的进度工期,工匠们只在东墙搭了扶架,西边还空着。
赵通倒也不急,人手本就有限,先集中修东面壁画就是了。
爬到扶架上,近距离看顶部的病变,赵通琢磨着修复办法,可脑子不受他控制,一点点的就走偏了。
那位世子夫人想从粉本上看到什么?是想指指点点这里像喻倡、那里像喻倡吗?
赵通光是想想就糟心极了。
他为这幅地狱变付出了心血啊。
没日没夜地画,不停地改,要把那些东西融进去。
喻大家留下来的局部实在太零散了,想要拼拼凑凑起来,根本不容易。
他为此吃的苦、熬的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但这幅画,却只能盖上童唯的名字,他赵通是副手,这么多年,他认了!
可凭什么现在连“童唯的”都不是了,要被说成来自“喻倡”呢?
慧逢大师学西域佛窟造像,临西域画士作品,仿回来的弥勒佛依旧是他的名字,凭什么他仿喻倡的画,就连名字都要保不住了?
喻倡明明只画了那么点局部图!
赵通挠了挠头,愈发愤愤。
那人打听喻倡究竟为了什么?就因为她的先生是喻倡的女儿?这事能见光?喻家是犯人!
难道是为了失窃案?
赵通的身体僵住了。
程画女为什么会把失窃案联系到他头上?
若是因为地狱变,她的目标应该是童唯才对。
童唯死了,才找上他?
赵通心乱如麻地从扶架上下来,脚下站定,看了眼左右。
角落有一匠人神色不自然,另一头那太监鬼鬼祟祟,他们是王公公的人手,还是……
一连几日,赵通都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回到府里,他接到了“程蕙君”的拜帖,气得直接撕成两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出差池了?
莫非是小萱?
不、不会,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质疑过小萱。
又是坐立难安的一日后,赵通在上扶架时脚下发虚,险些崴到,好在边上匠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画士当心。”
赵通站稳后,缓了缓急剧的心跳,下了决心。
午后,赵通就先回城了,没有急着回家,他去了恩荣伯府。
恩荣伯父子当值的当值,念书的念书,府里能待客的,也就伯夫人与徐静之两人。
伯夫人历来不喜这些画士,又因赵通与徐家熟悉,便让徐静之把赵通请去老夫人处。
徐静之在花厅见到人,行了礼。
赵通一改平日严肃模样,亲切问道:“我听你父亲说,你开始学塑绘了?”
“是,”徐静之答道,“才刚启蒙。”
赵通一面往主院走,一面道:“虽是迟了几年,但有心最重要,我看得出你父亲是真心高兴。”
“我定会努力的。”徐静之应着。
主院里,老夫人对赵通的到来很是惊讶。
她从佛堂出来,请客人坐下,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静之,”老夫人交代道,“你赵爷爷是来找你父亲的,算来等会儿他们就该散值回府了,你让人去门房上说一声,叫他们一回来就来见客,我们老人家随便说会儿老黄历,你忙你自己的去吧,不用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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