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眉宇间的松弛就此淡去,徐逸之瞧着比平日还要深沉了几分。
三人也在这时走到了主院。
听说三人一道来了,老夫人慢悠悠从寝间出来,在次间角落坐下。
丫鬟调整了屋里的光照,不影响喻辞等人,老夫人依旧坐在不正对油灯的地方,免得刺到她的眼睛。
“客人走了?”老夫人问。
恩荣伯说了赵通的来意。
老夫人颔首,与恩荣伯道:“我也正好要找你,你父亲忌日时我抄好了份地藏本愿经,到今日念了七七四十九天了,你拿去到坟前烧给他。”
恩荣伯一听,忙道:“您眼睛不好,更该保养,儿子不拦着您念经,但抄经什么的您就交给几个小辈。”
“我都是天色好的时候抄写,我心里有数。”老夫人摆了摆手。
恩荣伯劝不动,只得接了嬷嬷递过来的经文。
翻开一看,字写得很大,连坐在边上的喻辞瞥一眼都能看清上面的内容,想来老夫人还是受到了眼睛的影响。
经文开头有老伯爷的名字,徐崇,也写了供经之人为胡玥,正是老夫人的闺名。
说来,先前老伯爷忌日,府里办得简单。
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不想大张旗鼓,她自己久不管事,也没有硬要儿媳弄什么排场,自家人磕头上香就好。
可饶是简简单单,喻辞亦很唏嘘。
最初,她和父亲、小姑姑一起给祖父摆牌位、做忌日,后来,只有她和小姑姑了。
今年,她连忌日都不好做,只能安慰自己,祖父在相国寺受着香火,且南下惠州时她在寺中拜了拜,日子其实也很近的。
喻辞“宽慰”自己尽心了,且从未忘记家里人,但看到恩荣伯做忌,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人,就怕比较。
被比下去了,就不舒坦,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
喻辞心里存着事,回静园用晚饭时都没有什么精神,放下筷子又进书房,直到时辰不早了才放下笔。
徐逸之看着她从怀疑赵通到忍俊不禁,又整个人低落下去,前者因由明显,而后者他猜不到内情。
这让原本好奇心下乐在其中的人,不由多了些许担忧。
夫人向来“没心没肺”,和母亲斗嘴把人气得够呛,自己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就是什么,能让她压在心里的事,断不可能是小事。
而夫人眼里的大事,只怕又会是一桩“恨到想要亲手了结”的仇怨。
夜深人静。
本就睡得不算沉的徐逸之又被横过来的一胳膊打醒了。
习惯成自然,他正要把夫人的手放回去,却听到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徐逸之动作一顿,眼睛适应了下黑暗,再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身边那人在哭。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新婚那一夜,夫人当时不晓得梦见了什么,皱着脸,呜咽着哭湿了枕巾。
徐逸之知道今夜她情绪不对劲,却没料到会不对劲到发梦落泪的地步,他也依旧如上次一样,侧过身很轻很轻地隔着被子拍她。
喻辞哭归哭,睡得却是很沉,又好似感觉到了身边有人,眉头愈发紧皱,抿着唇,像个要撒娇要做作的孩子。
徐逸之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犹豫间,脑海里倒是生起了一个念头。
夫人做梦天亮就散,上回就是这样,浑然不晓得自己夜里哭过。
那么……
声音压得很低,徐逸之试探着叫了一声:“圆圆?”
睡梦里的人似是听见了,脑袋一晃。
徐逸之又唤了声:“圆圆。”
这回有了回应。
人没有醒,嘴却说上了话,糯声糯气,又气又娇:“小姑姑,不要吵元元睡觉!”
徐逸之不再叫她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还真是圆姑娘。
这位圆姑娘有位小姑姑,她会对小姑姑撒娇,想来两人应当很是亲近。
在抱怨完这一句之后,喻辞不再哭了,脸庞在枕头上蹭了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睡沉了。
而喻辞的手,没有老老实实收回去,依旧越过了界。
徐逸之把她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眼中,不由失笑,他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其实本就是笑着的。
是为了他证实的猜测,或许,也为了圆姑娘的娇气。
这么想着,徐逸之落在她胳膊上的手没有再让她归位,而是慢慢往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下,圆姑娘的脉搏很稳,显然困扰她的梦境已经消散了。
徐逸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今夜无月,黑沉沉的,以他的眼力能看出轮廓,却无法分清所有细节,但他毕竟对身边人还算熟悉,知道她的五官眉眼,也知道她的手掌指节。
她的手上有经常使用刻刀而留下的伤口,颜色很浅,实际触碰到,其实并不能感觉出来。
她的指甲是珊瑚色的,先前调和珊瑚颜料时,几乎融为一体。
……
是的,他观察了圆姑娘很久,但却是头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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