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营帐,玉善正在握着橘猫的爪子教它写字。
“这是‘猫’字。就是你站在禾苗边,赶走偷粮食的硕鼠。硕鼠是很坏很坏的家伙,专门坐享其成……”
听到声响,抬眼看到是阿姐与李大哥,玉善扬脸一笑,露出两个一深一浅的酒窝。
“阿姐,李大哥。你们回来啦!”
“嗯。”孟君摸摸她的头。
李闻白左右看了看,在营帐口坐了下来。继续先前没说完的话:“杨东跟我说过,他是侯参将手下的哨兵。侯参将是李定国带出来的老部下,防区在广南到贵州一线,山王庙那个招收点就是他设的。”
两人同时对视了一眼。
“那孙可望……”
孟君没有把话说完。她已经明白了。李定国先注意到她,派杨东一路跟着。至于跟着是汇报,是找机会接人,还是别的,不好说。但孙可望动作更快,直接让贺九成带骑兵到安隆把她带走了
“孙可望和李定国之间,没那么铁板一块。”李闻白道。
孟君叩了叩眉心。
“张献忠在的时候,四个人还能压着。张献忠一死,谁也不服谁。孙可望年长,占了个‘长’字;李定国能打,占了个‘功’字。一个要权,一个要兵,早晚的事。”
李闻白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孟君忽然道:“他今晚问的那些……李成栋被陈子壮他们拖在广州,广西的兵是空的。问得又细,剥隘到南宁的水路,百姓向背,都问到了,看来东进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东进未必是好时机。”李闻白淡淡道。
“你不看好吗?”孟君问。
“嗯。”
“为什么?”
“云南刚拿下,土司还没完全服,阿迷州沙定洲的余党未必清干净。后院不稳,就往外打,是兵家大忌。另外,广西看着虚,但李成栋的主力还在广东。陈子壮、陈邦彦起兵能拖他多久?三个月?半年?一旦广东平了,李成栋回师广西,大西军孤军深入,退路就是剥隘那条水路。水路一断,全军覆没。还有……”
他往外又看了看,确认无人在附近才道:“他和李定国现在这个样子,分兵则弱,合兵则谁为主?孙可望亲自带兵,李定国守云南;还是李定国带兵,孙可望坐镇昆明?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这仗还没打,先输了一半。”
孟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李闻白想了想:“先稳云南。把土司收顺了,把粮道打通了,把兵马练熟了,至少一年之内不要动。”
孟君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在帐里听孙可望和方于宣一唱一和,就觉得步子迈得太大,只是当时没说。
“他还缺一个名分。现在打的是沐国公的旗子,说的是共扶明后,但没有永历帝的圣旨,师出无名。真要打广西,得先把永历帝接过来,或者至少拿到一道圣旨。有了名分,土司才敢明目张胆地靠过来,清兵那边也有了顾忌。”
李闻白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刚才在帐里怎么不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他要的是一个能默书的人,不是一个能打仗的人。而且……这种话,他听不进去。他现在势头正盛,觉得云南在手,天下可取。你劝他等,他只会觉得你胆小。”
“你不说是对的。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懂,他就该防你了。”
……
走到第二天午时。
孟君勒住骡子,终于看见了剥隘。
玉善眼睛都看直了:“阿姐,好多船!”
驮娘江面上泊着几十条船。运铜的大船,载盐的小艇,还有几艘挂着广东商号旗子的货船。
孟君眺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和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明白了。
孙可望看重剥隘,是因为这里是云南通往广西的门户。
《漕运志》里说:一夫可载十人之食,一日可行十日之路。
右江往东,顺水五六日到南宁;溯流而上,回广南。
云南的铜、茶、药材从这里上船,广西的盐、布、铁器从这里上岸。一进一出,都是税,都是粮。
更要紧的是兵。陆路从广南到南宁,翻山越岭走一个月;从剥隘上船,顺水而下,五六日就到南宁城下。
孙可望若要东进,剥隘就是他的桥头堡。
好眼光。
孙可望在镇口下了马,没有立刻进镇。
他带着几个幕僚登上江边一处高坡,把整个码头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从江面移到北岸的山势,又从北岸移到南岸的泊位,最后落在下游那道弯弯曲曲的水道上。
方于宣在旁道:“将军,剥隘码头常年可泊三十艘以上,枯水期也能停十五艘。”
“最大能走多大的船?”孙可望问。
“百料船可常年通行,两百料船要等丰水期。”
孙可望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孟君:“许姑娘,一起下去看看。”
剥隘的码头。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从码头边的盐仓里迎出来,朝孙可望行了一礼。
“见过孙将军,小的姓陆,是佴家商号的大管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盐仓:“佴家在剥隘的货,都在这儿了。东家听说将军要来,已经派人去催下一批盐了。将军要看什么,尽管吩咐。”
孙可望一指江面上泊着的一队船:“那几条大船,谁的?”
“回将军,是广西那边过来的盐船,昨天刚到,卸了一半货。船老大的底细,我们查过,是南宁那边的老商号,跟清军没有来往。”
“货呢?”
“盐,还有一小批铁器。铁器是走私的,货主不敢露面,托我们代收。”
“北岸能扎多少营?”
陆管事答:“回将军,北岸是缓坡,扎两三千人没问题,就是取水要走半里地。”
“从码头到镇里,几条路?”
“两条,一条正街,一条背街的巷子,巷子窄,过不了骡车。”
孙可望看了看对岸的山势,问:“汛期水能涨到哪里?”
陆管事指了指岸边一棵树冠极大的榕树。
“涨到那棵老榕树底下。”
孙可望站起来,回头看了孟君一眼:“许姑娘,你看这条江,汛期行船,能走多远?”
孟君突然被他点到,一点没慌。其实从看到码头那刻起,她就在心里计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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